驭空前脚刚走,指挥室的门就又被敲响了。
景元没有起身,只是将茶杯放回桌上,说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怀炎走了进来,深红色的袍服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几分。
身后跟着的是赤足少女云璃,她的脚趾在地板上微微蜷缩,像是每走一步都还在试探地上有没有不该踩的东西。
“怀炎将军,来得正好。”景元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请坐。”
怀炎没有坐。他走到电子沙盘前,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那张标注着两艘仙舟防御部署的星图。
“景元将军。本将军完全没有想到,你会让那些选美选手去打白狼猎群。那些人......”
他顿了顿,花白的眉毛又拧紧了几分:“是步离人猎群众多中最凶残的一支精神步离人,比普通步离人更疯狂,更嗜血,更不怕死。你让一群歌手、舞者、绣花的姑娘去对付他们,这不是让他们送死吗?”
景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样才算欢愉嘛。让最不该上战场的人上战场,让最不该杀敌的人杀敌,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闹剧,然后闹剧变成了正剧,正剧变成了史诗.怀炎将军,你不觉得这很欢愉吗?”
怀炎的眼角跳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景元继续说:“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乐子神会庇佑那些选手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张正在做鬼脸的阿哈笑脸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祂最喜欢这种场面。越乱越开心,越危险越来劲。”
怀炎沉默了。
他顺着景元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张巨大的笑脸,那张脸此刻正在吐舌头,舌头伸得老长,舌尖还挂着一滴快要掉下来的口水...当然是光构成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换了一个话题。
“以将军看,白狼猎群袭击两艘仙舟的底气是什么?他们凭什么来送死?又为什么会前来?将军有什么应对方法?”
景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品鉴一杯新到的春茶。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怀炎脸上移开,看向沙盘上的星图。
“真正来找麻烦的不是白狼猎群,是药师,外邦人眼中的那位丰饶星神。”
怀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云璃站在他身后,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声音有些发涩。“药师?丰饶星神?祂要亲自来?”
知道,如果药师亲自现身,帝弓司命的光矢就会再次落下,那不是射向某个人,而是射向整片星域。
怀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景元将军,你的论据呢?”
“虽然星神的性格不可捉摸,有人喜欢看乐子,有人喜欢追猎,有人喜欢钻女人得高跟鞋。但所有星神都有同一个根基:各自的命途。”
景元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当初在对抗白莲的时候,阿基维利阁下恐怕吸收的不止是白莲身为丰饶令使的权柄。还有可能包含了丰饶命途的部分权柄。毕竟繁育与丰饶,都来自于不朽那个古老的命途。出自同源,自然可以相互吞噬。”
怀炎的眉头越皱越紧,如果景元的推测是真的,丰饶命途的权柄被繁育星神分走了一部分,那药师不可能坐视不理。
祂是星神,权柄的流失,等于命途的萎缩,等于存在的削弱。祂一定会来夺回。
而且会是以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
“所以这一次,看似是白狼猎群来袭,背后恐怕有丰饶的计划。而最终目的......”
景元顿了顿:“就是夺回被吞噬的命途权柄。甚至爆发一场神战,吞噬繁育。”
神战。
星神与星神之间的战争。
不是令使之间的试探,不是命途行者之间的冲突,而是站在命途尽头的存在,亲自出手,毁天灭地。
怀炎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丰饶与巡猎的千年追逐,无数星域化为焦土,无数文明在光矢下灰飞烟灭。而这次战争的导火索,是一个嫌弃云璃脚脏的、有着莫名其妙洁癖得繁育星神。
“万万没想到。”
怀炎睁开眼睛,声音沉重而缓慢:“最终与丰饶决战的,居然不是帝弓,而是繁育。这场神战,波及决计不小。罗浮和曜青现在受损不小,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如果药师真的来了......”
景元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双眼一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也是消灭丰饶的绝好机会。本身命途的权柄被吞噬了一部分后,丰饶已经没有之前强大了。若是让阿基维利阁下再强大几分,加上帝弓一定会出手,消灭丰饶大有可为。”
怀炎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盯着景元,景元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怀炎先开了口。“景元将军,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让阿基维利阁下更加强大了?”
景元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星神的命途越宽,力量就越强。那位繁育星神阿基维利,已经开拓出了繁育的最新定义。那并非无节制的复制本身,而是与异性......”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起来。
“你先停下!”怀炎猛地抬起手,打断了景元的话。他转过身,看向云璃。“云璃,你先出去。接下来的话,少儿不宜。”
云璃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突然被打断,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本姑娘不是少儿”,想说“本姑娘已经成年了”,想说“本姑娘什么没见过”。
怀炎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稳而不容置疑,云璃就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出了指挥室。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她站在走廊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心中却想着阿基维利。
那位星神即将和丰饶战斗。她似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巨人站在星空中,面对丰饶无限增殖的躯体,一拳一拳地砸碎那些不断再生的血肉。
他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倒下......
云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昨天才认识他,明明他嫌弃她的脚脏,明明他是星神,而她是朱明将军的孙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罗浮到朱明还要远。
但她就是想去见他,想再看一眼那个拇指大的小东西,想听他再说一次“你怎么不穿鞋”,想......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本姑娘只是去道谢,感谢他挡住了光矢,救了曜青。
云璃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走廊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