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上宫式去厨房倒了杯水，在祥子对面坐下。
“所以，明天要去报道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祥子偏过头，眼睛盯着墙上的那本日历，在22号的格子那里，写着“新人祥子入职”几个字。
她沉默着，垂下眼帘，封闭住通向外界的道路。
上宫式从那份沉默中读出了答案。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放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桌面。
“那我跟你说一些入职前的注意事项。”
祥子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对于我们这种初中生兼职来说，最麻烦的不是年龄被查。”他顿了顿，“是其他东西对不上。”
“什么？”
“首先是信息的一致性。姓名、住址、银行账户。”上宫式扳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这些都要和你提交上去的资料完全一致，差一个字都不行。银行账户也一定要用你本人的姓名，因为正规的公司在发放薪资时，会通过系统核对这些信息，如果对不上，不仅拿不到工资，还会被质疑诚信。记住了吗？”
祥子认真地抿起嘴唇，点了点头。
“然后，关于报酬。”上宫式继续说，“东京法定的最低时薪是1031日元。900日元是全国的。不要被坑了。”
祥子呼吸一滞，身体晃了一下，“……1031？”
“嗯。有些黑心公司会用全国的最低标准甚至是更低的价钱来糊弄人，尤其是对你这种不懂法的初中生。”
祥子低下了头，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一想到自己为了区区600日元的时薪起早贪黑，还对老板心怀感激，一股苦涩感便从舌根泛起。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上宫式前倾身体，伸出手，指尖托起祥子的下巴，强迫她那双总是试图逃避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劳动合同。不管那是怎么样的大公司，一定要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完再签。”
“时薪、工作时间、工资发放日期，这些都必须明确写在合同里。”他看着祥子的眼睛，“只要是没有写明的东西，就根本不存在。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口头承诺，在这个社会里，只有白纸黑字不会背叛你。懂了吗？”
祥子看着近在咫尺的上宫式。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像一股暖流，顺着面颊流入她的心房。那一刻，原本停在舌尖的那个公司名字，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但最终，她只是伸出手，盖在上宫式托着她脸颊的那只手上，沉默不语。
————————
22号，入职当日。
上宫式吃完饭便将碗筷端到水池里放好。
他拿起挂在门口的背包，换好鞋，推开房门。
“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
防盗门关上的声响，将祥子低不可闻的回应彻底盖住。
祥子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抹布。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很清楚为什么上宫式走得这么早。不是有什么急事，而是给她留出空间，留出一个没有其他人存在，不用担心被任何人看到的空间。
【他总是不说“你需要我怎么做”，却在沉默中把一切都做好。】
祥子攥紧手中的抹布，水珠滴在水池里，泛起阵阵涟漪。她站了一会，才俯身把剩下的碗筷清洗干净，搭在水池边。
她抬起手，用还带着水珠的手遮住了窗外炙热的烈阳。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一套藏青色的OL西服挂在里面。
【还好……以前订的西服还穿得下。】
她缓缓脱下居家的圆领T恤和中裤，从抽屉里取出淡色的内衣，展开新的深色连裤袜，小心翼翼地套上脚尖，一点点提到腰际。然后穿上白色的衬衫，在这之后才是穿上藏青色的西服裙，将衬衫下摆扎进去，整理平整。最后再披上西服外套，对着镜子确认全身上下没有褶皱。
镜中是一位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商务女性。
【还好之前跟着视频学了女性西服穿法。】
她把头发扎成普通的低马尾，只是简单得点了一下淡色的唇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床上的小包，走出卧室。
祥子来到商店街，同样穿着西服的人正沿着道路走向车站。
蛋糕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老太太正在店内摆着蛋糕。
“婆婆。”
祥子推开门，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老太太回过头，目光从蛋糕移到祥子身上，从领口到裙摆打量了一遍。
“看来祥子今天来，不是帮我卖面包的。”老太太笑了一下，“而是去推销的。”
祥子有些赧然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小包的肩带。
老太太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上拿了几块面包，用纸袋包好，递过来。
“拿着，中午吃吧。”
祥子接过来，那股熟悉的热气透过纸袋传递过来。
“我会……再回来看您的。”
老太太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摆放蛋糕。
“走吧。别迟到了。第一天准时上班可是很重要的。”
祥子鞠了一躬，推开门，门铃又叮咚响了一声。
快要到车站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面包收进包包里，拉好拉链，然后走进人潮。
换乘山手线，她被拥挤的人群推着从车门处挪动到车厢中部。她紧紧护着包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还有玻璃倒影上那个同样穿着西服的自己。池袋、目白、高马、新宿……一站一站地过去，跟她穿着一样西服的人群上车、下车。
“代代木站，到了。请……”
她跟着人群走出检票口，站在西出口处，取出手机，再一次确认地址。
【过了面前这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她隔着马路看向不远处的商业楼，墙面上挂着各层的招牌，旁边还有辅导班的广告。
她站在一楼的不动产中介前，迟疑了一下。
【电梯……在哪？】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笑容，站起身迎了过来。“欢迎光临！请问您想看什么房型？单身公寓？还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祥子，目光在她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一下，笑容反而因为祥子身上昂贵的西服而变得更加灿烂。
祥子被她热情的语气吓了一跳，手指攥紧肩带，磕磕绊绊地打断了她：“那个……不好意思。我……我是来上班的。客服公司的。”
前台的女人愣了一下，目光从祥子脸上移到她的西服上，敛去笑容。“啊，七楼那家啊。”她带着祥子来到门口，“这里没有电梯。想去七楼的话，请走旁边的楼梯。”
祥子弯腰道谢，匆匆走向楼梯口。墙上贴着各楼层的信息，祥子在上面找到了自己公司的名字。二楼拐角处放着一块招牌——“来自银座的至高体验，全身美容院”，底下还画了几朵花。
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让祥子低下头，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上宫式就站在底下的十字路口。他穿着灰色的裙装，踩在交通信号灯上面，金色的长发在都市喧嚣的晨风中轻轻飘动。
上宫式抬起手，魔力在掌心凝聚，召唤出自己的手机。他在搜索栏内输入了公司名，手指停在搜索键上方。他想到了祥子昨晚的沉默，还有记下他说的那些注意事项时用力点头的样子。
【算了，就算要帮，也等她先碰壁了再说吧。】
信号灯变绿了。尖锐的盲道提示音有节奏地响起，原本静止的人群从他脚下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