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地睁开双眼。
大概是因为比平时出门早，不小心打了个盹。
「嗯——」
我伸着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身边靠过道的座位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又睡啦。」
「唔！吓死我了... ...」
后背猛地打了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这家伙的脚步声是猫科动物转世吗？
为什么每次都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最狼狈的瞬间，精准得跟学校走廊里专门抓拍迟到的监控摄像头似的。
「这反应什么意思嘛... ...超失礼的。」
由比滨鼓着腮帮子瞪过来，脸颊圆乎乎的，像只被抢了松果的松鼠。
「刚醒就被人突然搭话，谁都会吓一跳吧... ...」
睡脸被看到什么的，简直是社会性死亡级别的羞耻。
我慌忙抹了抹嘴角，确认有没有留下口水的痕迹
——要是被她看到我流口水，估计接下来三年都会被当成笑话讲。
她大概觉得我这副样子很有趣，捂着嘴咯咯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事没事，嘴闭得紧紧的，而且睡得特别安静哦，像只蜷起来的猫。」
那就好... ...不对，一点都不好！
被女生说睡觉像猫什么的，羞耻度翻倍了好吗！
话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会坐在这儿？
我旁边的位置明明是户冢的，早在一周前就用石头剪刀布赢下来的神圣领土，怎么会被由比滨鸠占鹊巢？
我东张西望找户冢，发现他正缩在靠窗的座位上睡得正香，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大概是被我的声音吵醒了，他发出一声软软的「嗯——」，揉着眼睛坐起来。
咕！糟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经过我精密计算后成功率高达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当她睁开双眼时... ...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终极作战！
明明只要趁户冢睡着，悄悄把昨天在便利店十块钱三个买的塑料戒指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等他揉眼睛的时候发现，顺势单膝跪地求婚
——比企谷八幡！
你这个废物！
一生一次的结婚机会，就这么被你睡过去了！
户冢用手背遮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睫毛上还沾着点睡意，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们。
「... ...抱歉，好像睡着了。」
「没事，完全没关系！再睡一会儿也行！到了我绝对会叫你！啊，要借肩膀吗？膝盖也行！胳膊也没问题！」
我恨不得把整个人都递过去。
没办法，户冢的可爱是犯规级别的，连神都会忍不住出手干扰的那种，我这点抵抗力根本不够看。
「不、不用了！」
户冢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
「八幡才是，再睡一会儿吧，我已经完全醒了。」
哈哈哈，要是真的一起睡，估计会发生一些让我当场去世的事情。
我和户冢正为了「谁该再睡一会儿」互相推让，气氛甚至隐隐有发展到「索性挤一挤一起睡算了」的趋势，旁边的由比滨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对不对！两个人睡也太奇怪了啦！修学旅行才刚开始啊，你们就这么没精神，接下来怎么办啊？」
「说得对！要更享受才行！」
户冢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确实，第一天就累得想睡觉，也太早了点。
不过话说回来，眼前的由比滨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眼下淡淡的青黑跟熊猫似的。
「话说你那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我问，由比滨一下子垮下脸，像只被雨淋了的小狗。
「是这么回事... ...优美子和隼人还是老样子，一直在聊网球部的事... ...然后小户想跟姬菜说话，结果被一脸不高兴的沙希瞪了一眼，吓得他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如此... ...那海老名呢？」
「姬菜倒是跟平时一样... ...不如说因为旅行太兴奋，比平时还过分，一直在跟隼人说她新构思的漫画剧情，小户根本插不上话。」
OK，完美。
我大致掌握情况了。
户部这倒霉蛋，从一开始就输在了座位选择上。
川崎本来就不喜欢闹腾的人，加上她那股自带的像是刚从训导处出来的不良气场，户部那点胆子在她面前直接清零，别说插话说笑了，能正常呼吸就已经是奇迹。
至于海老名，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攻略的对象，她的内心世界比死星的核心还难进入，户部这种连原力都没有的普通人，上去就是送人头。
这样一来，新干线上估计不会有任何进展。
就算环境变了，人还是那些人，刻在骨子里的性格终究不会改变。
该调整的从来都不是环境，而是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
「要是能有两人独处的机会就好了... ...」
由比滨抱着胳膊碎碎念。
「就算只有他们两个，大概也不会发生什么。」
我泼冷水，
「户部估计会紧张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说得也是... ...」
由比滨沮丧地垂下头。
听到我们的对话，户冢忽然「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是说户部君想跟海老名同学告白的事吗？」
「诶？小彩也知道？」
由比滨一脸惊讶。
「嗯，暑假在千叶村的时候听户部君说过。」
户冢微笑着点头，
「他说海老名同学真的很厉害，画的漫画特别好看。」
「是吗。哎呀，我是前段时间才接受的委托啦，想让他们能顺利就好了。小彩有办法的话也来帮帮忙吧？」
「只要我能帮上忙就好。能顺利就好了。」
户冢笑得温柔，可这个问题依旧让人头疼。
我虽然没有积极为他人谋幸福的觉悟，但也不至于坏到盼着别人不幸。
虽然偶尔会希望讨厌的家伙吃点苦头，但对户部还没到那程度。
不过看着身边一脸认真的由比滨和户冢，我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侍奉部这帮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却偏偏要去管别人的闲事。
正当我们三个各自抱着胳膊摇头晃脑，活像三个发愁的小老头时，户冢忽然「啊」地小声叫了出来。
「想到什么了？」
我连忙问。
户冢没有回答，只是兴奋地指向窗外。
「八幡！快看！是富士山！」
「喔，已经到这里了啊。」
我探过身去，却被座椅靠背挡住了视线。
「从那边看不清楚的，过来这边。」
户冢整个人趴在窗户上，朝我使劲招手。
我承蒙他的好意，连忙凑过去。
户冢的脸近在咫尺。
为了尽量给我腾出位置，他微微蜷着身子，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像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着。
我赶紧别过脸，即便如此，还是像斜视一样看向富士山的方向，因感到自己卑微而叹出的气，在冰冷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哦，这就是富士山啊。
白雪皑皑的山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确实挺好看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富士山也快喷发了啊... ...再这么靠近下去，我估计会当场心脏骤停。
正当我的富士山濒临喷发的临界点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我、我也要看！」
由比滨从我背后搭上肩，整个人几乎要趴到我的背上。
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就像你半夜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你一下，还是那种带着樱花香水味的、软绵绵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蹭到了我的脖子，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垂，让我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喂喂喂，这是犯规的吧？
肢体接触什么的，是恋爱游戏里才能用的攻略手段吧？
现实中这么做，会让百分之九十九的男生误会，然后傻乎乎地跑去送死的啊！
要是明白的话，以后请严格遵守以下三点：
「不要进行无差别肢体接触」
「不要在课间休息时坐男生的座位」
「忘带东西也不要找男生借」
——不然真的会出人命的。
我没办法冷静地躲开或甩开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
由比滨大概真的被富士山的景色迷住了，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到耳边。
「诶——富士山真美啊。嘿！」
片刻后，她似乎看够了，轻快地从我背上跳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企，谢谢啦——」
「... ...啊啊。」
我故作淡定地回答，其实心脏还在胸腔里全力疾走，快要跳出来了。
为了掩饰已经泛红的脸，我清了清嗓子，打算好好说教她一番。
「我说啊... ...」
「啊，我差不多该回那边了！」
由比滨没等我说完，就猛地站起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啪嗒啪嗒」快步跑走了。
被她逃了... ...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后悔、恼火、觉得麻烦、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
这种复杂的感情，就像你不小心喝了一口混合了可乐、果汁和牛奶的黑暗料理，味道奇怪，但又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正因处理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而叹气时，怀里传来小鸟般怯生生的声音。
「那、那个... ...八幡，已经够了吗？」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几乎要将户冢推倒的姿势。
大概是被我压得太难受，户冢的瞳孔湿漉漉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抱、抱歉！」
我慌忙向后倒去，后背狠狠撞在座椅扶手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唔... ...」
「八、八幡？没事吗？！」
户冢吓得连忙伸手想扶我。
「啊啊，没事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我挥挥手示意他没关系，然后揉着撞疼的后背。
微妙地残留着温度的后背，与其说疼，不如说有点痒，像是有小虫子在爬。
正揉着，过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我抬起头。
川崎站在过道边上，面前正好是我的膝盖。
她要去厕所还是什么地方，大概是要往那边走。
「... ...借过。」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我很不爽」的表情。
我赶紧把腿缩回来，她侧身从我面前挤过去，黑色的马尾扫过我的鼻子，带着一点淡淡的柑橘洗发水的清香。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经过我们座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眼扫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由比滨离去的方向，最后瞥了一眼叶山他们那桌热闹得不像话的人群。
然后，她微微弯下腰，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能听见。
「别白费工夫了。」
我愣了一下。
等我反应过来想开口时，她已经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把手里捏着的空罐子扔进了车厢尽头的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原路折返。
经过时，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我。
她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脸不高兴地重新坐下，托着腮看向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我盯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我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
户冢在旁边小声问「怎么了？」，语气里满是担心。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窗外的富士山已经渐渐远去，只剩下连绵的青山和一望无际的平原。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桌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斑。
光斑落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被写下任何字迹的白纸。
我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空无一物的小桌板。
列车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像是在问：
然后呢？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