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的生命没有回答。它不需要回答。
它只是继续接过分走的权柄,一小块,又一小块,。
丰饶令使的权柄在白莲体内碎裂、流向那个尚未成形的小小生命。
白莲的九条尾巴一条接一条地消散,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褪去,从她的发梢褪去,从她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褪去。
她的瞳孔涣散了。
与此同时,星空中的战斗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一刻。
第三枚光矢贯穿了时空,从帝弓司命的弓弦到阿基维利的胸前,中间没有距离,没有延迟。那道光比前两枚更亮、更快、更沉,像是将整条银河的星光压缩成了一点,刺向曜青,刺向罗浮,刺向阿基维利。
阿基维利胸口的彩色计时器在疯狂闪烁,红光快得像要炸裂。但他的气息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不是能量在恢复,而是从本质上发生了改变。
光矢到了。
阿基维利拳头猛地迎上。
两股足以撕裂星域的力量在曜青仙舟的上方碰撞,无声无息。
就在下一刻,光矢碎裂了。
被那一拳硬生生地砸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场流星雨,洒向曜青的穹顶,洒向罗浮的甲板,洒向虚空中正在消散的黑色盔甲碎片。
紧接着,阿基维利的彩色计时器熄灭了。
他的双眼也暗了下去。
第四枚光矢正在凝聚。
帝弓司命的弓弦再次拉满,箭头指向曜青中心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丰饶之力。
就在此时,那股丰饶之力的源头,团断了。
白莲她瘫坐在废墟上,身后的尾巴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条。
她的手中、发梢、唇边,那些绿色的光芒全部消散了。
令使的权柄已彻底消失,她不再是丰饶令使,只是一个普通的、怀孕的、疲惫到极点的狐人。
那些被转化成步离人的曜青狐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变回了原形。他们匍匐在地上,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们的双手不再是利爪,而是狐人的、纤细的、沾满灰尘的手指。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有人在废墟中寻找自己的家人。
第四枚光矢没有射来,帝弓司命的视线从这片星域移开了。
“看来奏效了。”景元微微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曜青天穹那个被罗浮撞开的巨大缺口,顺着破洞望出去,星空中有无数光点正在缓缓飘散,那是阿基维利黑色盔甲的碎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正在下坠的小东西。
景元抬起手,金色的光芒迸射而出,在身后凝聚成那个能量构筑的巨人。
神君踏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还在下坠的小小身影。
飞霄从废墟上跳下来,快步跑到神君身边。
阿基维利变得只有躺在神君巨手的掌心,彩色计时器一片死灰,双目也失去了光亮。
“他......”飞霄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能量了。”
景元走到神君手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他是依靠繁育充能的,所以如果要补充能量,就必须......”
景元话音未落,阿基维利胸口的彩色计时器亮了。
他从神君掌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然后他看到了飞霄的脸,那张冷漠的、从不轻易动容的天击将军的脸,此刻正凑得很近,琥珀色的眼睛中满是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飞霄将军?”阿基维利眨了眨眼,身体迅速膨胀到人类形态。一米八的身躯站在神君掌心上,银白色的头发有些乱,但精神很好,眼神清亮,完全看不出刚才连计时器都熄灭了。
“难道刚才...你和我完成了繁育,救了我吗?”
飞霄的脸瞬间涨红。“什么!本将军没有!你胡说什么!”
阿基维利愣了一下,正要追问,驭空从废墟中走了过来。她的脖子上的指印已经消退了大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笑意。
“不是她。”驭空走到飞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姐姐我。”阿基维利看着驭空,顿时愣住了。
“你?”
“骗你的。”驭空笑了,伸手指向不远处瘫坐在碎石上的白莲。
“是她,你们发生过关系,只是那时候能量很充盈,所以那次充能被存了下来,直到刚才触发。”
阿基维利的目光顺着驭空的手指移过去,落在那个白发白尾、腹部微微隆起、脸色惨白如纸的狐人女子身上。
此刻的她蓬头垢面,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尘,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哪还有半点刚才那个九尾巨人的威风?白莲也听到了驭空的话,她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向阿基维利,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本座被他钻个尾巴就能怀孕?”她的声音虚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个荒谬的宇宙。
驭空走过去,蹲在白莲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腹部。隆起的弧线结实而温热,里面的生命感应到外界的触碰,轻轻动了一下。
“之前在罗浮的时候,停云被阿基维利钻了尾巴,也怀了。”
驭空的轻描淡写的说:“你现在怀的,是阿基维利的孩子。不过和停云不同,阿基维利应当是在你尾巴里做了那种少儿不宜的事情。在繁育命途的规则里,这就算繁育完成了。而且你还是丰饶令使,生命力比普通人强太多,所以胎儿发育得特别快。你看,这才多大一会儿,肚子就这么明显了。”
白莲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说“荒谬”,想说“不可能”,想说“本座是丰饶令使怎么会这么容易就......”
但她想起了那些被抽走的能量,那些被夺走的权柄,那个在她腹中不断索取、不断成长、最后直接越过她向丰饶命途伸手的小东西。
她说不出口了。
因为驭空说的是事实。
阿基维利从神君掌中跳下,看着白莲,又看着驭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时失控了,被繁育与欢愉的共鸣吞噬了理智,只知道钻尾巴、然后玷污了对方的尾巴。
阿基维利站在白莲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景元。
“将军,白莲虽然犯了很大的错,但她现在已经不是丰饶令使了,而且她怀孕了,可不可以......”
白莲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还挂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抗拒:“不要你可怜!本座不需要你的可怜!你......”
她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手指用力到发白,像是要把那个小小的生命从体内挤出去。
但她做不到。
那个生命已经扎下了根,与她的血肉、与她的命途、与她残存的丰饶之力交织在一起,拆不开,剪不断。
“我在白狼猎群受了那么多苦......”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不再是尖锐的嘶吼,而是带着哭腔的低语:“被当作消耗品,被当垃圾随意抛弃。我以为自己完了,在虚空中漂流了不知多少天,水没了,食物也没了,连尾巴上的毛都开始脱落。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冰冷的角落,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收。”
她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然后我受到了丰饶的瞥视。那一刻,我以为从此不会再受苦、不会再被抛弃。我以为,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可现在全没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闷闷的,“都是肚子里这个孩子害的。”
飞霄站在废墟上,她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白莲隆起的小腹上,又移到白莲那张哭花了的脸上。
令使的权柄被收走这种事,她从未听说过。赐予权柄的星神,就算要收回权柄,也只会主动收回。
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怎么可能越过星神,直接从令使体内抽走权柄?
这已经不是匪夷所思了,这是颠覆了命途的最基本的法则。
“驭空姐姐。”飞霄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废墟中走出来的狐人女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胎儿怎么可能抽走令使的权柄?那不是星神才能做到的事吗?”
驭空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倒塌的石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莲,又看了看飞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读懂的深意。
“权柄不是被收走的。是被融合了。”
飞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融合?什么意思?”
“繁育与丰饶,都来自不朽这一条命途。”
驭空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丰饶延续生命,繁育则不断复制生命。两条命途同源但不重合,各自独立,又互为表里。但是......”她看向白莲的腹部,“如果有一个生命,同时承载了两条命途的力量,会发生什么?它不会同时拥有两套权柄,而是会把它们融合成一套。一个新的,更完整的,更接近不朽本源的权柄。”
飞霄的瞳孔收缩了。
“所以白莲的权柄不是被收走了,而是被那个胎儿‘融合’了。丰饶命途的一部分,被融进了繁育命途。两条命途的边界,因为那个生命的诞生而重新模糊了。”
驭空笑着说道:“这也是阿基维利刚才能够挡住帝弓司命第三枚箭矢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能量突然变多了,而是因为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将融合后,更接近不朽的权柄给了他,使得他强大到足以正面接下巡猎的一击。”
废墟上安静了片刻。
飞霄尝试着消化着驭空的话,心中的震惊却一直没有消退。
就在此时,罗浮的云骑军进入了曜青将军府的废墟,为首的队长看到景元,快步跑过来。
“将军,云骑军第一营奉命抵达。”
“将白莲收押。”景元指了指瘫坐在碎石上的白莲,“她是主犯,但怀孕了,注意不要伤到她。”
“遵命。”
两名云骑军走上前,一左一右,将白莲从地上架起来,镣铐扣上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阿基维利身上,那双哭红的眼睛中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阿基维利站起来,看着她。
“白莲。”他开口了。
白莲别过脸,不看他。
“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会来看他的。”
白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被押走了,尾巴软塌塌的垂着无精打采,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还是一个九尾遮天的丰饶令使。
景元走到阿基维利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白莲被押上星槎。
“本将军会安排她在罗浮待产。”景元的声音平静而沉稳:“虽然她犯的事很大,但怀孕期间会有优待。饮食、医疗、住宿,都会按照最高标准,直到她生下孩子。”
阿基维利点了点头:“谢谢将军。”
“不必谢本将军。本将军不是为了你。”
景元顿了顿,“那个孩子也算是救了曜青和罗浮,本将军需要确保他平安降生。”
阿基维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驭空从石柱上跳下来,走到阿基维利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夺走了丰饶的一部分命途权柄。虽然是被动发生的,不是你主动去抢的,但结果不会变。丰饶命途变弱了,你变强了。药师不是傻子,祂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驭空颇为郑重的看着阿基维利:“祂一定会来找你的,不是祂的意愿,而是命途的驱使。”
阿基维利沉默了。
景元转过身,看着驭空,又看着阿基维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药师真的出现,恐怕将是祂的末日。因为祂的命途权柄已经被分走了一部分,实力不如之前强大,这正是帝弓司命的机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基维利听懂了,飞霄更是若有所思。
到时候,帝弓司命对于丰饶的巡猎恐怕将会迎来尾声。
而接下来,新的巡猎目标又会是谁呢?
远处的星空中,罗浮和曜青之间的那道缺口外,星光恢复了平静。
两艘仙舟嵌在一起,像两头角力后终于安静下来的巨兽,喘息着,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与此同时,罗浮仙舟内,丹恒若有所思。
持明一族是不朽的后代,而刚才,他感受到了一丝不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