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临不敢再看桐生院葵的脸。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决定。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桐生院葵笑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神代临的记忆出现了奇怪的空缺。
他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桐生院葵的行动突然变得迅速,完全不像一个喝醉的人该有的样子。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淹没了。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一扇陌生的门前。
桐生院葵的宿舍。
我怎么就跟着上来了?
这个念头终于从混乱的脑子里浮出水面。
但还没等他细想,桐生院葵已经松开他的手臂,开始在包里翻找钥匙。
钥匙串在她手里叮叮当当地响,她翻来覆去地翻,像是完全找不到正确的那一把。
神代临站在走廊里,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掏出手机,想找点什么事做,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
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
【波旁:晚安,训练员。明天见。】
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最近波旁好像没怎么主动来找他了。
训练一结束就安静地离开,不再像以前那样站在跑道边等他一起走。
但每天的“晚安”从未间断过。
神代临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神代临:晚安。】
像完成每日任务一样。
“你和波旁的关系真好呀。”
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像说话的人就是贴在后背一样,近得不正常。
神代临猛地回过头。
桐生院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他身后。
她的目光落在他刚锁上的手机屏幕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清明得像没有喝过酒一样。
“每天都互道晚安呢,真让人羡慕。”
下一秒,桐生院葵已经退开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她歪着头,眯着眼睛,依然是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手指终于成功地从钥匙串上挑出了一把,正在和锁孔做着徒劳的斗争。
“奇怪……怎么打不开呀……”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酒精特有的黏腻感。
钥匙在锁孔周围划来划去,就是插不进去。
刚才……是错觉吗?
“唔……”桐生院葵发出一声委屈的鼻音,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神代训练员……帮我开一下嘛……”
“桐生院训练员,你刚刚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没有说话啊……先帮我开门啦……”
神代临觉得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了,出现幻觉了。
一定是这样的。
事已至此,先开门吧。
从桐生院葵手里接过钥匙。
手指相触的瞬间,桐生院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神代临用力拧了一下,门“咔哒”一声弹开。
两人一同进入。
作为特雷森学园的门面,训练员的宿舍确实配得上门面二字。
精装修的一室一厅一卫,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桐生院葵的宿舍,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餐桌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训练员宿舍能评优秀宿舍的话,桐生院葵一定能拿奖。
唯一能证明这里有人生活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看起来被浇了太多水,正在默默承受主人的过度关心。
神代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的宿舍,没有第二双拖鞋。
“抱歉呀……我一个人住,没有准备客用的东西……”
桐生院葵站在玄关,脚上踩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正用一种抱歉的表情看着他。
“你就穿袜子进来吧,没关系的。地板我昨天刚擦过。”
神代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光可鉴人的木地板,犹豫了零点五秒。
主人都没意见,那他更没意见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进去了。
“你先坐一会,我去洗漱一下。”
桐生院葵好像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去卫生间洗漱了。
明明刚刚醉的跟马上就要倒下一样,明明是这家伙说要自己照顾才上来的,结果一回来就腰不疼腿不酸,胳膊都有劲了。
神代临觉得自己不能光坐在沙发上,得做点什么。
“需要帮忙吗?”
“帮我倒杯水好吗,谢谢。”
于是神代临帮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桐生院葵很快就结束了洗漱。
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喝着水。
客厅里很安静。
冰箱的嗡嗡声,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这些声音在沉默中被无限放大,填充着两人之间的每一寸空气。
“那个……”桐生院葵终于开口了。
“嗯?”
桐生院葵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拖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从卧室里走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
“那你睡沙发吧。”
“……好。”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干净的。牙刷……我只有一支,你如果不介意的话……”
“不用。我嚼个口香糖就行。”
桐生院葵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扶着门框,背对着他。
“神代训练员。”
“嗯?”
“你要是愿意的话……床其实够大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的跟蚊子一样,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神代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这单人床太小了。我睡沙发就行,足够了。”
门框边的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那……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神代临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和他现在的脑子差不多。
为什么莫名其妙在桐生院葵宿舍过夜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波旁。
【波旁:训练员也早点睡。】
你怎么敢断定我没睡的?
还真给你猜对了。
【神代临:嗯。】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这个味道闻起来像阳光晒过的白床单。
和波旁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波旁身上是另一种味道,汗水的、青草的、还有一点点洗发水残留的甜味。
我在想什么?
神代临把脑袋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桐生院葵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
离平时起床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但她的身体已经醒了,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桐生院葵忽然有点紧张。
他还在吗?还是说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偷偷走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慌忙抓了两下,没抓顺,索性放弃了,直接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在这片金色的正中央,神代临正在做俯卧撑。
他的动作很标准,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手肘内收约四十五度,每次俯卧都和地面保持距离,然后干净利落地撑起来。
满分。
桐生院葵下意识地用训练员的标准评价道。
不对,为什么要在我家做俯卧撑?
不是哥们。你来醉酒女同事家,就做俯卧撑?真的假的?
她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换上那副招牌的、温和无害的笑容。
“真是有精力呀。”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佩服,“居然一大早就起来锻炼了。果然,我也要加把劲才行呢。”
神代临停下动作,从地上站起来。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早。”他说。
“早。”桐生院葵说。
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那个……我去稍微冲洗一下。”神代临说。
“嗯。毛巾还是昨天那条。”
“好。”
神代临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桐生院葵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笑的表情,一动不动。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露出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