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挫败
“谢总,”“她把咖啡放在桌角,声音很轻,“今天的行程……”
“推掉,”谢归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似乎在回复谁的消息,“晚上我要和彼唱吃饭,讨论主题曲的MV脚本。”
陈婉婷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只倒悬的熊猫。它依然用它灰白的屁股对着众生,但她突然觉得,那只熊猫看的可能不是人间的痴男怨女,而是她这个傻子。
晚上,陈婉婷第一次没有直接回家。
她站在集团大楼下,看着那辆已经停了一个星期的黑色保时捷。车里走下来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
“陈小姐,”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今天总算是约到你了,赏脸一起吃个饭吗?”
陈婉婷回头看了眼十八层的灯火。那个窗口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两个人的剪影。心里想着,我不相信你会不在意我。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了那束花。
“好。”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谢归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白天,他和彼唱出现在各种场合:春熙路的火锅店、宽窄巷子的茶楼、甚至青石桥海鲜市场——彼唱说想体验生活找灵感,他就带着她穿梭在鱼腥和烂菜叶之间,任凭狗仔队的镜头跟着。每一次“偶遇”被拍到,《我在成都当海王》的话题热度就往上蹿一截,游戏预约量也跟着暴涨。
彼唱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会在镜头前恰到好处地替他整理领带,会在记者围堵时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会在直播连线时笑着说:“谢总是个很温柔的人。”
但谢归心里清楚,他每次和彼唱吃饭时,都在想着陈婉婷今天吃了什么;每次彼唱凑近和他说话时,他都在闻空气中有没有那丝熟悉的栀子香水味。
而陈婉婷,突然变了。
她开始接受那个开保时捷的男人的花,每天上午十点,前台都会准时收到一大束玫瑰,卡片上写着腻歪的情话。她开始让那个男人接送上下班,黑色保时捷就停在集团大楼正门口,嚣张地占据着本该属于谢归宾利的位置。她甚至开始在朋友圈发一些暧昧不明的照片: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为她拉开车门,一份摆盘精致的法餐对面放着一双男人的手。
谢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咖啡杯捏出了一道裂纹。
“谢总,”陈婉婷端着文件进来,今天她穿了一条他没见过的新裙子, Chanel的早春款,衬得她像朵盛开的白玉兰,“这是今天的舆情监控。因为您和彼唱小姐的绯闻,我们游戏的预约量已经破三百万了。”
她的语气专业、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谢归接过文件,没看,只是盯着她:“新裙子?”闻到了熟悉的栀子香水味。
“周总送的,”陈婉婷笑了笑,那个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就是每天送花的那位。他说我穿白色好看,像栀子花。”
“周土豪?”谢归的声音冷了下来,“周氏地产的那个花花公子?他三个月前还在追一个小网红。”
“是吗,”陈婉婷歪了歪头,“那挺好,说明他有眼光,知道升级换代。”
她转身要走,谢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都陷进陈婉婷手腕里。
陈婉婷娇声:“疼”
他压低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在学习啊,谢总,”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海王。您不是最清楚了吗?和彼唱小姐的那些热点,带来了多少热度。我想着,我也不能落后,毕竟……”她顿了顿,“我也是《我在成都当海王》这部剧的一份子,不是吗?”
她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比上次更响,像一串嘲笑的省略号。
谢归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舆情报告。他忽然意识到,他以为自己在操控流量,操控热度,操控这场名为“海王”的游戏,但实际上,他早就被困在了一个更大的鱼缸里——而陈婉婷,正在鱼缸外面,学着他的样子,往水里投毒。
窗外,倒悬的熊猫在夕阳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张正在嘲笑他们的脸。
《我在成都当海王》上线首日的实时数据曲线,像一把从高楼坠落的刀,精准地插进了谢氏影业的喉咙。
而更致命的风暴在上午十点准时降临。
#我在成都当海王诈骗#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猩红的“爆”字。点进去是铺天盖地的恶评,每一条都像淬了毒的匕首:
【@不吃香菜:我充了年度会员你就给我看这个?前五分钟还在霸总装逼,后五分钟突然开始卖鱼?我特么以为我手机串台了!】
【@电竞凡:这就是传说中的“后现代解构”?解构你大爷!老子下班就想看个爽剧,结果你给我看八个穿西装的傻子戴鱼缸头盔在地上爬?谢归是不是脑子有坑?】
【@饭圈纪检委:彼唱粉丝别洗了,这剧就是垃圾!姐姐为什么要接这种烂片?看预告以为是高端恋综,正片原来是神经病聚会!】
【@社会你王哥:笑死,听说投了三个亿?三个亿拍了个这?建议查查账,这钱都拿去喂狗了吧?狗都比导演会拍戏!】
【@文艺青年小陈:最恶心的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感。什么“死鱼的尊严”,什么“当代男性的情感瘫痪”,我上个班被老板骂,看个剧还要被资本家教育人生哲理?滚!】
【@吃瓜路人甲:前脚跟彼唱炒CP炒得飞起,后脚端出来这种屎?谢氏影业是不是觉得观众都是傻子,随便喂什么都能吃?】
【@专业Reviewer:行业毒瘤。这种把观众当傻X的自嗨式创作,活该赔得底裤都不剩。建议谢归回去继承家业,别来影视圈污染环境了。】
也有不同网友的评论,但很快被淹没在一边倒的恶评区里。
【@寰宇:这部剧立意很深,拍摄手法又是空间与时间,错开叙事,一般人不用心看,是很难看的懂得。】
【@说话的艺术:这部剧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反市场规律操作,不再哄‘孩子’开心,而是用荒诞的喜剧糖衣去包裹里面苦涩的内核?又生怕观众看不懂的矛盾,苦的就是苦的,这味道就不符合市场了。】
弹幕池变成了绞肉机。有人录屏了谢归最得意的那个镜头——八个投行经理戴着鱼缸头盔在停机坪上爬行,鱼鳞在聚光灯下闪着惨白的光——配上阴间音乐,做成了鬼畜视频,播放量三小时破千万。评论区最高赞是:“建议送去精神病院做集体治疗。”
总监李想冲进办公室时,谢归正盯着那块实时滚动的差评墙。他的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红木桌的边缘,指甲盖泛出青紫。
“谢总,”李想的声音在抖,“平台方刚才打电话……说要下架我们的首页推荐位。还有,三家联名品牌同时撤资,违约金账单已经发到财务了。董事会……董事会要求您立即过去开会。”
谢归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一条刚刚刷新的评论:
【@简单的快乐:这剧唯一的价值,就是让我见识了什么叫“资本家的自我感动”。花上千万拍自己有多深刻,结果连故事都讲不明白。谢归,你就是个笑话。】
“笑话。”
谢归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玻璃。他想起一周前,他还在停机坪上,用那根粉蓝色的钓鱼竿敲击着经理们的头盔,得意洋洋地说“要拍真正的海王”。现在那些头盔变成了套在他自己头上的耻辱柱,每一个“咚咚”声都是观众在敲他的脑壳。
手机疯狂震动。彼唱的经纪人发来消息,措辞客气而冰冷:【鉴于目前舆情,彼唱小姐需要避嫌,近期不再配合任何宣传。祝好。】
紧接着是读笃的微信,只有一张截图——某影视论坛的热门帖:《深扒谢氏影业新作:一场油腻中产阶级的集体意淫》,楼主把剧本里那些超现实的台词逐条拎出来鞭尸,点赞最高的一条回复是:“建议编剧和导演一起进厂打工,体验一下真正的底层生活,别在这里YY死鱼的尊严了。”
谢归的手开始发抖。他试图端起咖啡杯,却发现自己的手腕无力得像根面条,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留下一片肮脏的污渍,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
陈婉婷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个永远意气风发、永远掌控一切的谢归,像个被抽掉骨头的木偶,瘫坐在转椅里,面前是满屏的污言秽语。他的眼眶发红,却不是要哭,而是一种生理性的、被极度挫败冲击后的充血。
“谢总,”陈婉婷拿着平板,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成都当海王》影片上映后,公司股价……跌了 15%。董事会那边……”
“找宣传部,赶快设法挽回舆论。”
谢归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嘶哑得不像人声。他没有看陈婉婷,而是死死盯着窗外那只倒悬的熊猫。以前他觉得那只熊猫在嘲笑别人,现在他才明白,那只熊猫一直嘲笑的就是他自己——一个自以为是的、把愚蠢当深刻的、穿着皇帝新衣的跳梁小丑。
“都出去,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猛地将桌上的显示器扫落在地。屏幕碎裂的瞬间,那些恶毒的弹幕终于消失了,但那些字句已经刻进了他的视网膜,刻进了他的骨髓:
“卑贱。”
“神经病。”
“垃圾。”
“笑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陈婉婷站在原地,看着谢归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那是她认识他十年来,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彻底扒光、被扔在闹市中心、被成千上万人指着脊梁骨唾骂后的,**裸的无地自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暴雨将至。谢归缓缓抬起头,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西装皱巴巴、眼神涣散的男人,突然意识到:
他以为自己在拍死鱼的尊严,现在他才明白,他就是那条死鱼。而市场,是那把刮鳞的刀。
但真正的杀戮在董事会会议室里进行。
“《我在成都当海王》如此恶评,必须有人为此负责。”副董事长王建在董事会上发话。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