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坂凛的话落在安静的厢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樱跪坐在床上，紫罗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刚刚与自己相拥而泣的姐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在努力消化那句简短却无比沉重的话。
“在……一起？”
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远坂凛的脸红了。她松开卫宫的手，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对。就是……在一起了。我和这个笨蛋。虽然过程乱七八糟的，完全不浪漫，但是——”
“在一起。”
樱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一次，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卫宫的肩膀微微绷紧，他的直觉在向他发出某种原始的警报。
“樱？”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樱没有看他。
她依然直直地看着远坂凛，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正午的阳光下却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深井。那张苍白柔弱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不是消失，是被某种从深处涌上来的东西覆盖了。
“姐姐和前辈……在一起了。”
她第三次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
不同于之前温情相拥时自然流露的笑容，这个笑容很冷，冷得像是间桐家地下虫仓里渗进骨髓的寒气。
“樱！”远坂凛向前迈了一步，“你听我说——”
“说什么呢，姐姐。”
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她缓缓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白色的睡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她的身体还很虚弱，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摇晃，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稳定。
“说你抢走了前辈吗？”
远坂凛的瞳孔猛地一缩。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厢房里的阳光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明明是正午，却让人感觉置身于地下的阴冷密室。卫宫站在两人之间，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但他的大脑却一片混乱。
那是积累了多少年的委屈、压抑、痛苦，在一瞬间找到出口的模样。
“樱，”卫宫开口了，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是你想的那样。凛没有抢走我，我只是——”
“前辈。”
樱打断了他。
她转向卫宫，那个冰冷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同一张脸上交织，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前辈知道我在虫仓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卫宫的喉咙微微发紧。
“我在想前辈。”樱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每天每天，虫子在我身体里钻来钻去的时候，我想的是前辈的背影。爷爷让我去虫仓深处的时候，我想的是前辈递给我茶杯时笑着说的那句‘辛苦了’。慎二把我当出气筒的时候，我想的是——”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那个扭曲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
“我想的是，只要能再见到前辈，只要能和前辈在一起，所有的痛苦都没关系。前辈就是我的光，是我在那个地狱里唯一的光。”
她抬起手，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优雅，但却让人感觉不出一丝温度。
“可是现在，姐姐告诉我，光没有了。”
“樱！”远坂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走卫宫。我和你一样不想失去任何人，但这不是抢不抢的问题，这是他的选择。”
“他的选择。”
樱重复了这四个字。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远坂凛。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但在卫宫看来，那两米像是一道正在开裂的深渊。
“姐姐把我赶出远坂家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的选择。”
远坂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樱，那不是我——”
“是的，不是你。是父亲的命令。”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姐姐也没有来问我，不是吗？姐姐接受了那个命令，继续学习魔术，继续过着大小姐的生活。而我，在虫仓里，和虫子在一起。”
远坂凛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想辩解，想解释，但樱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钉入心脏的钉子，疼痛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没有怪姐姐。”樱继续说，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刚才还说了，只要姐姐还记得我，我就很幸福了。我是认真的。那时候的我，真的只需要一点点温暖就能活下去。”
她的嘴角的那个笑容终于有了变化。
变成了一种近乎哀伤的弧度。
“可是，姐姐连前辈都要拿走吗？”
“我没有——”
“前辈是我的光。”樱打断了她，“在那个地狱里，只有前辈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间桐家的工具，不是虫仓的养料，不是慎二的出气筒。只是樱，一个普通的、可以和前辈一起喝茶、一起做饭、一起去弓道部的女孩子。”
她的眼泪再次涌出来，但这次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
“如果连光都没有了，我还能去哪里？”
远坂凛愣在原地。
樱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她想要反驳，想要说“不是这样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樱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没有去找过樱，确实没有问过樱过得好不好，确实刻意地、有意识地忽略了那个被送走的妹妹。
而现在，她又刻意地忽略了樱对卫宫的感情。
远坂凛的眼神终于崩溃了。
她咬着嘴唇，整张脸都在发抖。她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辩解，想告诉樱她的不得已，想告诉樱她当时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都是借口。
卫宫看着两个女人，一个跪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浑身颤抖，一个站在床上泪流满面却依然挂着冰冷的笑容。
他发现自己正在一片未知的修罗场之海中艰难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