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樱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再是间桐家地下虫仓那种潮湿的、发霉的、永远散不去的腐臭味。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倾泻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的脸上。
樱眨了眨眼,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梦里的阳光不会这么温暖,梦里的空气不会这么清新,梦里不会有这种浑身上下都被温柔包裹的安心感。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了柔软的棉质被褥。
然后,她注意到了床边某人地呼吸声。
卫宫士郎趴在床沿上,脸埋在交叉的双臂间,呼吸平稳而绵长。暗红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他的衣服还沾着昨天战斗留下的血污,有几道已经干涸发黑。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疤。
樱盯着那个伤疤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伤疤的边缘。新生的皮肤微微发硬,在指尖下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卫宫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在意识还模糊的瞬间就已经坐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眨了眨,然后猛地定格在樱身上。
“樱!”
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毫不掩饰的惊喜。他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床沿,整个人向前趔趄了一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口渴吗?我去倒水——”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樱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
“……前辈。”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卫宫听到了,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到樱正努力撑起上半身,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搭在苍白的脸颊两侧。她的眼眶红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嘴唇在颤抖,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樱!你先躺下——”
卫宫三步并两步回到床边,樱伸出手,抓住了卫宫的衣角。
“前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卫宫在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我在。”
樱抓着他的衣角,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褥上。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前辈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颤抖、破碎。
卫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樱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温暖着那只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
“虫仓……爷爷让我去虫仓……那些虫子……每天都……我……我不想……”
“樱。”卫宫打断了她。樱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间桐家没有了。老虫子死了,慎二死了,虫仓毁了。你再也不用回去了。”
樱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才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真的?”
“真的。”卫宫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我和我的伙伴们,昨天夜里攻破了间桐宅。虫巢结界被摧毁了,刻印虫全部死亡,老虫子和慎二都死了。”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字地说:“你自由了,樱。”
自由。
这个词落在安静的厢房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樱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打湿了被褥,也打湿了卫宫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
卫宫没有说话,他只是抱住樱,安静地陪着她,让她把那些憋了太久的眼泪全部流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
远坂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一杯温水。她看到房间内的情景时脚步顿了一下,碧绿的眼眸在樱颤抖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垂下。
“……我来送早饭。”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昨天消耗太大了,也应该吃点东西。还有她……刚醒过来,需要补充营养。”
卫宫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托盘。“谢谢。”
远坂凛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一句“才不是为了你做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樱身上。
“樱。”远坂凛走到床边,在跪坐下来的同时,挺直的脊背却微微弯曲,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远坂凛的瞬间,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凛?”
称呼像一根针,轻轻地刺进了远坂凛的心脏。
她低下头,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对不起。”
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对不起。”远坂凛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你被过继到间桐家的时候,我还很小。父亲说这是‘为了你好’,母亲沉默了很久。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敢问。后来我长大了,学了魔术,懂了咒术界的规矩。我知道间桐家是什么地方,知道虫术是什么东西,知道你……你不可能过得很好。”
她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
“但我没有来。我怕麻烦,怕牵扯太深,怕影响远坂家和间桐家的关系。我给自己找了一千个理由,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我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你还是那个跟在我后面叫‘姐姐’的小女孩。”
眼泪终于从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滑落下来,无声地划过她精致的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配当你姐姐。”
樱静静地听着,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泪水还没有干,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她静静地看着远坂凛这副样子,微微笑了。
“姐姐。”樱轻声说,“我不会怪你的。”
远坂凛愣住了。
“和姐姐一起在远坂家院子里玩的时候,一直是我心中最温暖的记忆。姐姐教我认花的名字,带我去后山抓蝴蝶,给我读绘本上的故事。那时候姐姐会拉着我的手说‘樱不怕,姐姐在’。”
樱伸出手,握住了远坂凛攥紧裙摆的那只手。
“所以姐姐没有对不起我。只要姐姐还记得我,只要姐姐还愿意叫我一声樱,我就很幸福了。”
远坂凛的眼泪决了堤。她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樱。樱被她抱得向后仰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背。
“……笨蛋,”远坂凛的声音从樱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才没有不记得你。我那是不敢见你。每次在学校看到你,每次看到你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我都会想,樱是不是过得不好,樱是不是在受苦。但我就是不敢上去问。我……我是个胆小鬼。”
“现在不是了。”樱轻轻拍着她的背,“姐姐来救我了。”
远坂凛哭得更厉害了。
卫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静静退到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远坂凛终于止住了眼泪。她直起身来,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颊,努力想要恢复平时那种高傲的表情。但红肿的眼眶和通红的鼻尖出卖了她,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哭过的普通少女,而不是那个永远完美从容的远坂家家主。
“……不准笑。”她瞪了卫宫一眼。
卫宫弯起嘴角。“不笑。”
远坂凛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卫宫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颊。她的手指轻轻扫过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停在眼尾那道浅浅的血痕上,碧绿的眼眸里满是心疼。
“笨蛋,为什么总是冲在最前面。”
卫宫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很暖,和他记忆中一样暖。
“没事的,都是小伤。”
“每次都说小伤。”远坂凛的声音里带着没有再藏起来的后怕,“上次被慎二那些怪物围攻是‘小伤’,这次又浑身是血地回来,也是‘小伤’。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误解?”
她踮起脚尖,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卫宫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度。
樱跪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下意识地转向门口,看向眼前这个刚刚与自己倾诉感情的姐姐。
远坂凛缓缓睁开眼睛,碧绿的瞳孔对上樱紫罗兰色的眸子。她没有避开樱的目光,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然后松开卫宫。
“……我还没跟你说。”远坂凛转向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我和这个笨蛋在一起了。虽然他完全不懂少女心,说话又直又白,一点都不浪漫,动不动就冲在最前面让所有人担心。但,就是这样。”
噔噔咚!
卫宫瞳孔紧缩,他似乎意识到了不对,然而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