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女。
加藤惠双手插进校服口袋,眉眼平静,没有丝毫羞涩与慌乱,淡淡开口:「小学三年级写的,随便写写的幼稚东西。」
她说着,微微凑近,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文字上:「读读这一句吧。」
神谷夜收敛心神,低头轻声念出那行稚嫩的文字:
「今天上课点名,我明明举手了,老师还是没有叫到我。明明我很认真,可是谁都看不到我。」
短短一句话,简单直白,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与孤单。
「后来呢?」他声音放轻。
「后来,我就再也不举手了。」
加藤惠合上日记,指尖轻轻捏住封面,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反正就算主动,也不会有人看见,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沉默了。」
狭小的书店陷入安静,唯有老爷爷翻阅报纸的沙沙细响,缓缓流淌在空气里。
神谷夜望着她清淡的侧脸,轻声开口:「加藤同学,我看得见你。」
加藤惠缓缓抬眼,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几秒的沉默过后,她清淡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又温柔的弧度。
「我知道哦。」
她将日记妥善放回原处,抬手轻轻拍了拍掌心沾染的薄灰。
「走吧,该回去了。」
「就这样结束了?」
「嗯,都看完了。」
加藤惠迈步走向店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认真地看向他:
「神谷君,我想问你——我存在感这么低,到底是我刻意不想被人看见,还是从头到尾,都是别人不愿意看见我?」
神谷夜略一思索,如实回答:「大概,两者都有。」
「那哪一个,会更多一点?」
「你这样问,太像考试问答题了。」
神谷夜无奈轻笑。
加藤惠浅浅弯眼,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伸手推开店门。
铜铃再度叮当轻响。
「走吧,」她侧过头,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狡黠,「答应我,要请我吃布丁。」
暮色悄然降临,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满路面。
两人坐在甜品店靠窗的卡座,窗外天色沉沉,行人稀疏,晚风掠过街道,带来一丝微凉。
加藤惠点了一份经典牛奶布丁,洁白的布丁裹着香甜的奶酱,精致小巧。
神谷夜则选了一份抹茶布丁,清苦回甘,中和了甜腻。
「今天特意带我去旧书店,就是想让我看看,你一直以来的样子?」
神谷夜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碗中的布丁。
「嗯。」
加藤惠小口舀着布丁,动作安静优雅,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这样,存在感稀薄,容易被忽略,早就习惯了。」
「以前会难过很久,慢慢长大之后,就不在意了。」
「为什么突然不难过了?」
加藤惠停下动作,抬眸看向他,眼底盛着窗外柔和的灯火,语气柔软而认真:
「因为,终于有人可以看见我了。」
「是你,还有雪之下同学,桐须老师,还有……麻衣同学。」
「麻衣?」神谷夜神色一怔,有些意外,「你和她认识?」
「算是吧。」
加藤惠轻轻点头,「上周在图书馆,她主动来找过我。」
「她看见麻衣同学的特殊,也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
她缓缓回忆起那天的对话,语气平淡复述:
「她问我,明明总是被人无视,会不会觉得孤单,会不会害怕这样的自己。」
「我跟她说,我不怕。」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加藤惠吃完最后一口布丁,放下雪白的小勺,「她确认完,就安静离开了。」
「我大概明白。」神谷夜低声了然。
麻衣一直活在旁人的无视与遗忘里,孤独又倔强。
她找到同样容易被世界忽略的加藤惠,不过是想确认,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加藤同学。」
「嗯?」
「下周六学生会组织去镰仓赏红叶,你要不要一起报名?」
加藤惠微微愣了愣,垂眸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可以,反正周末也没有别的安排。」
「那我跟雪之下说一声,帮你登记。」
「麻烦你了。」
她收拾好餐具,背上书包,缓缓站起身。
两人走出甜品店,沿着路灯交错的街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拉长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安静又治愈。
晚风轻轻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加藤惠忽然轻声开口:
「神谷君。」
「我在。」
「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去那些藏着过往的地方。」
「不用客气。」
「还有刚才的问题。」她脚步微微放缓,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我后来仔细想过,比起我刻意隐藏、不想被看见,更多的,是世人从来都不愿意留意不起眼的我。」
「所以久而久之,我才慢慢封闭自己,学着淡出所有人的视线。」
神谷夜静静听着,心头微微发软。
加藤惠依旧是那副清淡温柔的模样,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已经,有人好好看着我,记住我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加快脚步,走在前方,轻盈的背影融进暖黄的路灯里,安静又温柔。
夜色渐深,房间里安静静谧。
神谷夜靠在床头,刚洗漱完毕,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加藤惠发来的消息。
【今天在书店的事,麻烦不要告诉其他人。】
他指尖敲击屏幕,回复:【什么事?】
【我的日记,还有小时候的那些事。】
【放心,我不会说的。】
对话框里,沉默了片刻。
一个简约的句号缓缓弹出。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发来:
「还有布丁,是你请我的,也不要随便跟别人提。」
【好。】
又是一个安静的句号。
神谷夜看着屏幕里简洁到极致的回复,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少女向来内敛安静,心思细腻敏感,看似淡然随性,实则格外在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隐秘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