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趴在地上干呕。
刚刚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身的死亡,准确来说,刚刚的他就是死了,死透了。
但不知怎么的,刚刚好像有人强行给他灌了一碗浓汤,直接灌进胃里。
那感觉灼热,黏腻,味道则像在死鱼肚子里塞了一只臭袜子,然后熬出来的浓汤。
他趴地上干哕,直到眼泪鼻涕糊满整张脸,他才注意到,他还有脸呢。
他往自己脖子上面摸。
这是脸,这是嘴,鼻子,耳朵,都在,我的头还在。
祭坛上血雾被山鬼吸收的记忆闪回,方书铭也瞧见了脚边的干尸。
牛破烂死了,我把他吸死了。
方书铭忽的又一阵不适,想继续吐。
山鬼没再动,他毕竟不是畜生,知道一个活的东西没了头,一般来说就算是死了。
山鬼仰头干呕,从肚子里把头吐了出来,沾着不明液体的球咕噜噜在地上滚。
十二个活人,一只山鬼,十三道目光奇异的和谐都往那圆球看去。
然后方书铭发现其余十二道目光又全看向自己。
他们的视线来回摇摆,确认了五六遍。
这人的头,确实还长在脖子上。
方书铭终于想起来,他面前还站着山鬼。
不再闲着,他趁着山鬼发愣,跑山鬼跟前双手握心口剑柄,单脚蹬山鬼身上,用反力把剑拔了出来。
反冲力度太大,他带着剑在地上滚了两圈。
力气比之前又大了一截。
真正意义上死过一次,他胆子也变大了。
刚拔出来就爬起来往山鬼脖子上砍,山鬼吃痛,伸手一拨,剑被拍飞到山谷口。
方书铭朝剑跑去,看见谷口近前的一片火光。
“山鬼杀死了嘛?”村长带人找过来了,队伍中还跟着奶奶。
话音刚落,一众村民就看见了扑出来的山鬼。
“快跑!”方书铭边躲边喊。
“我孙儿!”拄拐的老太看见孙子跟山鬼周旋,嗓子都喊劈了。
山鬼也注意到了这群手无寸铁的村民,旋即放弃难缠的少年,朝一众村民扑去。
崖壁上的汉子们也看见自己家人找来,不再装怂一个个爬下崖壁,搭救家人。
可下面的方书铭都来不及,他们哪里来得及。
山鬼仅一个扑击,就手擒一妇女,爪子一攥,骨头咔嚓响。
方书铭提剑朝山鬼抓人的胳膊砍去,一剑斩断,妇女在地上滚了几滚不知死活。
山谷一汉子哭嚷:“婆娘!”朝倒地的妇女跑去。
山鬼被断一臂,暴怒异常,剩下一臂狂扫向方书铭。
方书铭这一剑砍完收不住,躲不开,只能将脑袋歪向一侧,勉强把剑柄架起,用剑格挡。
人被抽飞出去,两次加强的身体也遭不住,摔得七荤八素。
就在这时。
“锵!”一声清脆乐音。
山鬼扭头朝声音看过
方书铭勉强抬起头,看见山谷口站的村长,他一手一扇金属大镲,两手交叠一上一下,擦的合在一起。
“嚓!”
方书铭记起小时候见到办丧事的场面,当时村里面叫“吹响器”的,响器团拿小镲刮擦发出节奏强劲的乐声。
胡有德拿着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尺寸要大了许多。
刚出两个音节,这是响器乐团的起手式,佛手。
这是民间邀请人斗镲的架势。
山鬼晃了晃脑袋。
方书铭挣扎爬起来,这老头疯了吧。
但是老人没动,他后脚尖点地,前脚抬起。
双手持两副镲,对称举起,缓慢互击,“嚓!嚓!锵!”
每响一声,身体前移半步,双钹迎宾。
方书铭想起了戏台班子的演出。
胡有德旁边站着刘三婆娘,她手里攥着唢呐,却不敢吹。
“师父,我们跑吧!”
胡有德没有动,镲声再响。“哐嚓!哐嚓!锵锵!嚓嚓!”
婆娘见节奏已至,唢呐再不响就不赶趟了,一口气吹上去。
凄厉如泣。
方书铭听见了婆娘声音。
师父?村长是教刘三礼乐的师父,他忽然又想起那个侧屋中上锁的木箱子,尺寸似乎刚好装下这大镲,这就是村长多年不碰的爱好?
山鬼忽然反应异常剧烈,猛地朝演奏的二人冲去。
被吹地凄厉如泣的满堂红刚响一节,就散去了。
婆娘吓瘫了,唢呐掉地上。只剩镲声还在响。
只剩大镲声音还在持续。“嘧嚓!嘧嚓!吱嚓!嚓!”
蝴蝶**。
胡有德依然在邀请斗镲,邀请谁?
方书铭忽然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看见扑击的山鬼在击镲老人前停了下来,它为了不撞到老人,用单只爪子耙地,让自己连滚带爬停在了老人身边。
“长生!是爹呀!你杀了爹吧!”
月光下。
老人身子一伏一仰,两扇大镲在胸前一合一分,力道沉了数倍:
镗!
锵!
咣嚓!
第一声沉如撞钟,第二声锐如破风,第三声闷如堵喉。
方书铭双眼瞪的浑圆。
山鬼原本弯伏的身子随着老人伏下的身子一同仰起,似乎在对一个节拍。
想通了,一切都想通了。
山鬼怕的从来不是噪音——是乐器。
村长是刘三婆娘的师父,唢呐,铜锣,大镲,这些都是村长教给刘三一家的。
胡长生从小跟着父亲听镲学镲,里面的少年还记得他父亲的乐声。
方书铭看向山鬼,又看了看手边的将军剑。
山鬼一只爪子高高举起,另一根被截断一半的手臂也随之抬起,半截的手臂与另一根手臂碰撞,像是受邀与老人斗镲,但也可能是鼓掌,它跟着老人两扇大镲的节奏一并开合。
方书铭认不出来,但也不需要认出来。
他只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少年已经提着剑冲刺上来。
他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但他没时间去想更多了。
方书铭冲刺到山鬼近前,两次加强的体魄,他腰肢扭转,带动将军剑挥舞剑身。
村长赠的三尺长剑,被轮圆了砍出去。
山鬼的头颅掉落在地上。
方书铭看见地面上的头颅张着嘴,似乎尝试过说什么话。
但他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少年背过身去,不知道怎么面对村长。
“长生——!”
一声悲喝响彻山林,村民就算再笨,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汉子们眼瞅山鬼头颅砍落,就要欢呼,却看见七旬老人伏地抽泣。欢呼的话噎到了嗓子眼里。
“他...村长叫那畜生什么?”
“长...长生?”
“什么长生?”
“你忘了,十几年前,村长唯一的亲孩,叫胡长生。”
“山鬼就是胡长生!”
方书铭听见身后有村民嘀咕,面前有十余汉子陆陆续续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不敢抬头看他。
最后两个人抬着一具干尸,方书铭想起那种喝腥汤的感觉又是胃酸翻涌。
乡亲们瞅见干尸再次惊呼。
“呀,真吓人!”
“这咋回事,这是用火烤死的吧?”
“这是谁家的呀,真可怜呀。”
有人提了句。
“是不是牛破烂?”
“像,像牛破烂,他婆娘呢?”
“没来,还在家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