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铭抬起左手,众人停止丢石头的动作,他发现山鬼被熔断的右臂竟然已经复原。
山鬼一路奔袭到山谷口,只看见一地的石头和一张被砸得凹凸不平的铜盆。
但接下来,它就被谷内的猪血吸引了。
方书铭旁边的刘猎头抬起弓箭,方书铭给他压了下去。
直到山鬼趴在猪血旁边,开始啃食。地面上的猪血也逐渐变为血雾笼罩山鬼。
方书铭点燃手边爆竹,朝谷口方向丢去,他来的路上跟汉子们讲过了什么是“仙法”。
他算好爆炸的时间,伸出左手倒数。
二、一。
“敲盆!”
与此同时谷口发出震天巨响,震得尘土簌簌掉落。
爆炸声和铜盆声搅在一起。
山鬼受惊。
但第一批猎手们的箭矢已经到了。
四支泡了麻药的桦木箭矢,一支落空,其余三支分别射在山鬼右腿,左肩和脖颈上。
方书铭卡好节奏,点燃第二个爆竹,再次往谷口丢去。
山鬼刚从受惊状态摆脱,想从谷口逃出去,就被爆炸以及闪光震慑。
不知是被爆炸波及,还是想起了那晚的神光,山鬼陷入狂乱,转头朝着谷内逃跑,一头撞在谷壁上。
方书铭看到这一幕。
“比预想的顺利呀。”
同时让敲盆不要停,能给山鬼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只有弓箭,其他的都不必指望,所以只能打一波流。
一轮轮的射箭,直到山鬼不再动弹为止。
一会过去山鬼身上至少已经插了十几根箭矢。
方书铭手边爆竹还剩四枚,三枚用作震慑。还有一枚最大的,留作山鬼无法躲避时的终结技用。
眼见山鬼动静越来越小了,又是一轮弓箭齐射。
方书铭盯着下面,稳了呀,不知道现在还能怎么输。
山鬼勉强爬起,在光秃秃的谷壁中四处奔躲,快要接近谷口时方书铭就会把爆竹丢过去,几次过后山鬼甚至不敢再靠近谷口。
在它的认知里,这变成了一种天罚,它在一个开着门的陷阱中,被一圈铜盆和几枚爆竹圈养起来了。
方书铭忽然想起来,那身黑毛底下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刘猎头已经开始大笑出声。
“去死吧!畜生!”
说罢他再次射出一支箭,又一次钉在山鬼左腰。
许多人不再敲盆,开始拿起身边的石头砸山鬼。
一阵寒意从方书铭脚后跟爬起,一路窜到天灵盖。
“继续敲!”
方书铭话音刚落,许多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松懈了,于是继续把铜盆砸在崖壁上。
方书铭低头一看。
耳鸣了一瞬。
山鬼不见了。
原本山鬼站立的地方换成了一片晃眼的白。
方书铭咽了口唾沫,他的脑袋一阵眩晕。
“完了?”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叫嚷。
“这,这畜生把我们带来的猪举起来了!”
方书铭这才意识到,山鬼就在他正下方,用猪盖住了自己,刚才他慌了一下,没认出是猪皮。
一头猪盖在山鬼上,暴露的只有胳膊腿这种非要害部位,弓箭手完全没法瞄准了。
方书铭死盯着山鬼。
密集的敲盆声音,让这山鬼无法思考,但闲下来那一会,它动了脑筋,那里面是十五岁的少年,确实可以想到这个主意。
方书铭听见下方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血顺着山鬼身子往下流,流的满地都是,然后他看见一根根箭头被山鬼的肌肉挤了出去,它在吃肉恢复伤势。
他头皮发麻。
这下被架着的变成他们了,山鬼只要不主动离开山谷,他们一辈子也不敢下崖壁。
村民们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一个个开始使出吃奶的力气敲盆子,可是山鬼不再动了,他找到了一个最好的位置,一个弓箭伤不到他的位置,任由崖壁上众人卖力。
一个人气不过,拿起铜盆砸向刘猎头,嘴里骂骂咧咧。
“恁娘了个,射它呀,它是恁亲孩?不敢动手了还是咋滴?”
刘猎头也不甘示弱。
“恁娘了个!你厉害,你下去跟它打一架,这畜生扛头猪我拿啥射?”
有人哭了出来。
“俺想回家,俺老婆还在家等俺呢...”
......
方书铭大脑飞速运作,事情到这份上也没法想着杀鬼了,能让队伍完整带回去就算坟头冒烟。
最大的爆竹还在手里。丢下去,山鬼可能被炸跑,也可能不跑。不跑的话就没后手了。不丢,至少还留一张底牌。
怎么办。
十二个青壮汉子在崖壁上等死,村里一共就二三十户,如果这十三个人带不回去,这个村子怕不长久了。
方书铭发现自己想不到办法了。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酸水从胃里渗出来,心理的极度紧张造成的生理反应。
他逼迫自己继续思考。
还可以拖,崖壁距离地面有七八米,山鬼举起爪子可以够到四米的距离,伤不到他们,崖壁很光滑,山鬼也不可能爬上来,等山鬼离开他们就也能离开了。
但天要黑了。
山鬼开始嘶啸。
两个时辰过去。
山鬼伤势完全恢复,猎户们再没了拉开弓箭的心思。
嘶啸了两个时辰,十三个人都快顶不住了。
方书铭也是。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锣声。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火光浮动。
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来的心思想那么多。
崖壁很窄,只有几块够落脚的凸起,不能坐不能躺,几个人站在上面脚开始不住的抖,可能是酸麻了,也可能纯粹是怕的。
“救...救命啊!”
旁边石凸有人开始哭嚷,方书铭扭头一看,是牛破烂不知咋的滑了下去,现在手上扒着一块石头,身体悬空,脚下乱蹬。跟他站一块的村民在伸手拉他,但是平台太小,伸不开腿就用不上力。
山鬼已经站在了牛破烂正下方,它抬起爪子。
牛破烂往下瞅了一眼,吓得裤子都湿了。
几滴水滴落山鬼脸上,张嘴尖啸,继续恐吓失足之人。
方书铭死盯着山鬼举高的爪子。
还差一米多够不着牛破烂,山鬼腰弯是弯的,看这身体结构应该跳不起来,但牛破烂还能不能爬上去是个问题。
救不救。
队伍是他带出来的,必须救,可是怎么救。
方书铭把自己旁边绳子放了下去,带着爆竹顺崖壁滑到地面上,剩下一人把绳子收了上去。
他一敲铜盆,背对的山鬼转过身,一顿,似乎是确认了一眼。
方书铭轻飘飘一句。
“没错,我下来了。
他背后藏着点燃的爆竹,这个最大爆竹引线也是最长的,他得给自己留一些操作空间。
说罢他开始往山谷口跑。
如果能把山鬼引出去,是最好的,如果山鬼不出去,那就先炸他一下我再趁机爬上去,这个爆竹顶前面四五个加一起,给它一个三荤七素不成问题。
前提是得炸得准。
山鬼速度何其快。方书铭刚动几步,山鬼就扑上来。
方书铭只得抱着爆竹测滚,险险躲过。
看见前面五六步外有山鬼丢下的二师兄。
心中有了主意,朝着二师兄跑,同时大喊。
“把我的剑丢下来。”
麻绳捆着剑身,摇摆旋转着从崖壁滚落。
刚跑两步,山鬼掉转身体,再次向少年扑杀,少年把手中爆竹朝二师兄丢过去,爆竹在地面滚动,撞到二师兄卡在肉缝里。
少年往将军剑方向侧翻,山鬼扑击太猛,一头扎进二师兄怀里。
轰!
所有爆炸中最响亮的一次,山鬼吃了个满怀。
一不做二不休,方书铭直接拿起将军剑,朝山鬼冲刺过去。
一剑插进山鬼心口,把山鬼连同二师兄捅了个对穿。
他听见有人欢呼。
“干得漂亮!”
“方神仙!”
“真不愧是方神仙呀。”
原本见着方书铭下谷救人,他们提心吊胆,现在看见方书铭山谷中的演出,可谓振奋不已,一个个跟着喊起来,好像山鬼已经不堪一击了。
方书铭再准备拔出来砍第二下,山鬼爪子却抬了起来,爪子乱抓,少年只得后退,一把剑留在山鬼心口,方书铭退到崖壁。
方书铭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石凸上的几人,山鬼想站起身,但是剑和猪卡在一起,山鬼还在挣扎。
招呼所有人下来逃跑来不及,他不做犹豫开始往上爬。
抬头一看,牛破烂竟然还没爬上去,他腿抖得像筛糠,一脚一打滑,压根踩不住东西。
方书铭让上面的人丢绳子下来,这块石凸勉强站三个人,先把牛破烂托上去,自己再跟着上。
方书铭顺着绳子向上爬,终于趴到牛破烂的位置,他回头看见山鬼已经站起身。
于是他一手抓绳子一手抬起,想托住牛破烂屁股往上送。
他的手刚摸到牛破烂屁股,牛破烂打一激灵,往下瞅,方书铭看见了牛破烂跟自己对视的眼神。
方书铭也打了个激灵,那不是得救的眼神,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的眼神。
牛破烂一脚蹬在方书铭头顶,成年汉子的体重压下来,让方书铭脚一滑踩空,他膝盖磕在石壁上,顾不上疼,因为他的手也抓不住了。
牛破烂爬了上去。
方书铭坠下崖壁。
可是山鬼早就站起来了,它没给他落地的机会。
只是五六米的高度,方书铭却觉得自己落了很久,不知到什么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旋转,天和地轮回不休,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但方书铭不觉得晕,他困了。
接下来,世界进入黑暗。
“方家小子——!”
十几个村民看见了此生最令他们胆寒的一幕,带他们讨鬼的人,从始至终指挥他们战斗的少年。
他们看到少年的头颅被山鬼一爪旋飞,血喷在他们脸上,他们顾不上怕,因为他们看见一颗头颅被山鬼吞入腹中。
牛破烂低头看了一眼,但他上半身子已经趴在崖壁上,少年怎么死的与他无关,自己还活着就够了。
他双脚乱蹬,推着自己身子往崖壁上送,能活能活,大不了我就站在这崖壁上跟着山鬼硬耗着,我站个五六天,我就不信这山鬼就住在这了,牛破烂心里这么想着。
其余人的目光也聚在了马上要爬上来的牛破烂身上,但是没人敢帮他拽一下了,不是因为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少年。
他们看见牛破烂身上忽然泛起了诡异的蓝光,这蓝光直通崖壁下那具尸体,中间夹着红色,空气中弥漫血腥气,越来越浓。
不知道是少年脖子断口处飘出来的,还是牛破烂身上溢出的。
牛破烂忽觉身体无力,腿蹬不动了,手攀不住了,他的整个身子往下滑,“帮...帮帮我。”
牛破烂张口求助,可众村民无一人敢动,他们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们看见一具干尸挂在崖壁上,皮包骨头,嘴里还在咕哝什么,没人听清。干尸攀不住了,掉了下去。
方书铭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