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忽然将耳朵里的耳麦摘下去,揣进裤兜里。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任何人的指示。
“我喜欢你,琴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以摩天轮划过最高点为契机,士道在琴里闪烁而羞怯的目光里,直面她的脸庞说:
“我喜欢你在家里如同天使一样的表情。也喜欢你在佛拉克西纳斯如同恶魔那样的个性。我喜欢你有时如同孩子一样的说话语气。也喜欢你如同小大人一样高高在上的教训——我还喜欢你身上的香气,从近处闻到后才知道,是那种稚嫩的甜美的香气。我还喜欢你变得跟小时候不太一样的婀娜体态——虽然还没有前凸后翘的,却也让我都不知道该看哪儿。我注意到自己在心里想着这一点的时候,对我自己感到无语的不得了。”
在这里,士道缓了一口气。
这不够,还不够,一点都不够。
“我喜欢你其实对谁都很温柔的性格,我喜欢你默默的把所有人放在心上。我喜欢你即使朋友众多、即使被各种各样的人爱慕,也一视同仁的态度。我喜欢你倔强又骄傲的性情。我喜欢和你视线交合之后,你不屑一顾的转开,又往我这边回过来的眼睛。我喜欢你做事严肃努力,又死命认真的脾气。”
士道又缓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冷静明晰的思考,却又感情用事的个性,我喜欢你双腿交叠,摇晃鞋子的动作,我喜欢你微微侧首的模样。我喜欢你昂首挺胸的姿态,喜欢你娇羞的侧脸。不是因为其中一点,而是所有的所有叠加了起来,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每当听到这些无可比拟的动人的话语,琴里内心伪装成关闭的门扉就会被冲刷的斑驳支离。那是在无法防备的时候喝下的一杯酒,一口毒药,一双遮住了眼睛的手。在那一刻,她向甜蜜的网里跌落:
“……那是……真的吗?”
一种倏忽而至的不安,令她目光颤抖:
“还是……因为是伪装恋人才这样说呢?”
“当然是真心的。”
士道不会在这种地方上犹豫。
士道将琴里颤抖的肩膀拉过来,迎向她散发着水润波光般感情的眼睛里,将自己的嘴唇凑近她的嘴唇:
“无论将来怎么样,现在,你是我的「女友」,是我无与伦比的「女友」,琴里。”
就在跌落的那一刹那,注视着士道眼睛的那一刹那,熟悉的目光让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了琴里的心头。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
琴里回想起幼小的士道一个人在卫生间里洗衣服,在昏黄的灯光下艰难的想一个人把袜子挂起来的身影。
是在偶然的时候,发现在每一个夜里他用家里的电话拨通某个地方的号码,静悄悄的听里面传来的回音。
“我只是,想听听留言的声音。”
在他内敛的微笑下,琴里没有追问是谁。
直至,她陪着对方,听到号码被注销的提示。座机的荧光键照在他的脸上,琴里不知所措,士道转过头,把话筒放下,说:
“我还以为只有这个号码,她至少会一直保留下去呢。”
那之后,琴里在士道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那些被搅动起来的痛楚一般的感情,平静的眼睛彷如虚寂的天幕。
这个人是不是其实非常的寂寞,非常的不安呢。
但她没有得到结果,在猜透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被士道过早的深埋起来了。
琴里避开了士道,将头抵在了他的肩上: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了,你说。”
士道不会在这个地方犹豫。
“——已经不会再想起来了吧,那个抛弃你的人的事情,成为五河士道这件事情。士道,你现在……很幸福吗?”
某些记忆从心底里悄然无声的浮起,蔓生的不安开始在心里占据,士道迷惑的把头偏了偏,露出微笑:
“你在说什么呢?如果你问现在的话,那我应该十分的幸福吧,因为有你,还有十香,四糸乃她们在身边,应该没有人比我更幸福了吧?”
士道不会在这个地方犹豫。
但是琴里,这一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目光折射出深沉的忧伤:
“这样啊,士道你还没有忘记啊。是不是还是感到不甘……愤怒……难以原谅……无法放手——是这样子的吗?你想要再见到她,对吧。士道,你从始至终……就没有安定过……像这样什么都不改变的生活,一直这样下去,你有这么想过吗?”
为什么自己要鬼使神差的说一些又苦又悲,戳伤士道内心的话。一股强烈的后悔伴着这些话涌上了琴里的心头,然而错过这次机会,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再得到士道正面的回应。
“…………”
士道不会在这个地方犹豫,但一瞬间,士道变得面无表情,然而之后马上又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这些事情一点都不重要,跟现在不是没有关系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露出了微笑,眼睛里却似乎没有一丝情感。琴里突然从他的双眸中读不出任何情绪。看到士道露出这样的眼神,琴里刹那间感到一丝悲伤。
摩天轮已在不知不觉间沉到了下面,随着空气排出的声音观览车的门向一侧滑去,琴里再也无法忍受留在士道身边。
再这样下去,她又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还会脱口出什么伤害士道的话语。
她仿佛是要逃离这里,在门开的那一刻冲了出去。
“琴里!”
士道大声叫喊,跟着冲出观览车,眼前是潮流涌动的人群,他失去了琴里的身影。
…………
士道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的样子。
只知道那时的自己对她全心全意,只知道那时的对方在士道心里独一无二,她曾是士道的全部。
时至今日,唯有被抛弃的痛苦刻骨铭心,宛如胸膛插着无数把明晃晃的尖刀,每一次回忆都带着刀刃轻轻的颤抖。这痛苦不是一下子的,而是一层层,一阵阵,一个浪头过去一个浪头又起。
每当如此,士道都祈盼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特别的人,他希望与众不同,甚至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人物能够与他相提并论,没有任何决定能够摆弄他的意志,甚至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事物能够吸引他的眼神。
他钻牛角尖般的希望如此。
直至,士道与十香她们的相遇。
有时,十香与鸢一,她们注视着士道的眼睛会让士道有种惶乱的心悸,他总有种自己的遭遇会重复在她们身上的恐惧。
那一天会是何时呢……
逃离的前方没有目的地,意识回过神的时候,琴里发现,光靠自己一个人无法从这里站起。
事情出了意外,知道情况的令音在水上乐园里动身去找琴里。她在中午的时候就在水上乐园这里悄悄为琴里注射了一记稳定精神的药剂,然后为了以防万一的情况而一直留在这里。为了不引人注意,白色的大褂下面穿着正常的泳衣。
然后,令音在中午为琴里注射针剂的自动贩卖机这里看到琴里,在阳光被挡住所投下的那一片阴影里,她一直呆坐在那里。
“小士在做什么,怎么能把你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令音平静的接近琴里,一如往常的站在她身边用平静的语气发出责怪的话语。
琴里缓慢地摇了摇头:
“别这样,这次不是士道的原因,令音……”
琴里想要装作平静,但压抑的声音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就算是令音,也无法通透的理解琴里此刻的内心,她因什么而逃离,为什么而哀恸呢。但用不着作多余的分析,令音也能感受到那份深刻悲伤的感情。
“……那,为什么会这样,琴里?”
“——我现在,没法再去看那家伙的脸啊。不是我生气了,是因为——令音,因为我没有了士道会喜欢我的自信。”
“……琴里。”
令音走过去轻轻抱住了琴里的肩膀,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相信身体的温暖接触会给人一种勇气。
在那双可爱的眼睛里面,悲哀的感情随着琴里诉说着心底的话语。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看过那家伙流过眼泪,不管是悲伤的样子,还是痛苦的样子,从第一次见面,从一起生活到现在,从我知道他被人抛弃的那时候起,应该是痛苦,悲恸,不甘,甚至是绝望的感情,从来没有在我和父母面前展现过哦。但是啊令音,士道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被抛弃过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只是藏起来了,藏在非常深,非常深的地方。”
在表面上做到让人一无所觉的士道,只有亲眼目睹他过去的自己才能依稀有点感应,琴里的记忆飘向了士道那过去的身影。
“那家伙,怀揣着那些记忆一个人度过了多少个夜晚了呢,那种感受我一定无法理解吧。为什么会那么坚强呢,从很久以前起就难以理解,但是想要帮他的,令音,能够为他做的事什么事情都可以为他做,一直一直,都是这样子,希望能被他依赖,希望能成为他喜欢的那种坚强的女人,然后,有一天——希望他能在我面前不用遮掩的哭出来。”
但是不行啊——
琴里以空虚的心情注视着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天空已是一片橙红。
“士道他不需要我,我刚才突然明白了这一点。其实我对他是不是一点都不重要呢。因为我什么都无法做到不是吗。士道真的会喜欢这样的我吗,答案显而易见,那只是为了救我才会那么说的。”
士道的话语,今天的一切,全部都是谎言。
正是因为曾经有那么一刻深信不疑,所以才无法接受原来都是误解。
士道没有必须喜欢上琴里的义务,只要提升琴里心里的好感度,跟她约会,让琴里娇羞……琴里以为自己可以平心静气的理解这些,然后接受。但是做不到,令人难以自持的悲伤就是会持续涌上,同一时间,琴里深陷士道心里自己并没有占据一席之地的恐惧。
她慌乱的从士道身边逃离。
琴里突然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说:
“竟然在约会里临阵脱逃,我还真是难看啊。好奇怪,一点都不像平常坚强的自己,现在,我是不是连一点让士道喜欢上的可能都没有了呢……”
“——不是这样子的,琴里。”
令音不会用浅薄的话语去安慰琴里。
她相信,这些年琴里早已在那个男孩心里刻印下自己的身影,而那个男孩,对此也绝不是一无所知。
令音只是轻轻地,静静地开口:
“去见他吧,琴里。他现在一定是在四处胡乱的寻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