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穹顶在雷光中明灭不定。
鹿紫云一的乌金长棍砸碎了不知第几只扑上来的刻印虫,虫液溅在石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退后半步,木屐踩进虫骸堆积的地面。红A在他右侧三步外,干将莫邪交叉斩出,黑白剑光将侧面扑来的虫子钉死在墙上。
“烦死了。”鹿紫云一啐了一口,青色的瞳孔里满是烦躁,“越打越多。”
红A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但咒力的消耗是实打实的。他们已经在虫海中杀了将近一刻钟,每一分钟都有数以百计只刻印虫被斩成碎末,每一分钟都有同等数量的虫子从虫骸层中钻出来填补空缺。
而老虫子本人,始终站在虫骸层的正中央,他的下半身已经重新融入了那层由虫骸堆积而成的“地毯”,从腰部延伸出的刻印虫在虫骸层深处疯狂汲取养分。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深红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鹿紫云一的棍子又砸碎了几只虫子,然后突然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头顶上方,大约三层岩壁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摧毁。像是一栋建筑的承重墙被一根一根地抽掉,整座建筑都在发出濒临崩塌的惨叫。
虫巢结界。
鹿紫云一的嘴角咧开了。那个粉毛小子和卫宫士郎,没有直接来支援他们,而是先去拆了老虫子的根基。他握紧乌金长棍,雷光在棍身上炸开,将面前的一排虫子轰成焦炭。
老虫子比他更早感觉到了,那张扭曲的脸上,深红色的眼珠剧烈颤抖起来。
“虫巢结界......”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尖锐,“他们......在拆虫巢结界......!”
虫骸层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老虫子的下半身猛地从虫骸中拔了出来,那已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由数百条粗细不一的刻印虫绞合而成的、不断蠕动的虫柱。虫柱的末端深深扎入虫骸层深处,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但延伸的尽头,是空无一物。
被切断的咒力回路、被摧毁的虫茧、被斩杀的虫蛹,那些他花了数百年时间在这片土地下编织出来的虫巢网络,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摧毁。他能感觉到每一个节点的断裂,就像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抽走他身体里的骨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虫子的脸涨成了紫黑色,松弛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满口尖锐的虫齿,“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老夫?老夫活了五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两个从者——”
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鹿紫云一和红A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试图杀死他。他们的攻击始终控制在消耗和牵制的程度,不近不远,不急不缓,像两道栅栏一样将他牢牢锁在这间石室里。
他们在等,等上面的人把虫巢结界拆干净,等老虫子的力量源泉被彻底切断,等他耗尽所有底牌再发动致命一击。
老虫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从虫柱的末端开始,向上蔓延到腰部、胸口、肩膀、头颅。虫骸层表面泛起一阵阵涟漪,大量的虫骸在失去了虫巢结界的支撑后开始塌陷,灰白色的粉末扬起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浑浊的雾霾。
“好......好得很......”老虫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混浊,“既然你们不让老夫走,那老夫就不走了。”
他将双腿化为的虫柱猛地插入虫骸层最深处,虫骸层以他为中心炸开一圈巨大的涟漪。数百只刻印虫同时从四面八方钻出,比之前所有的虫子都要大,甲壳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口器中滴落的黏液落在地面上会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鹿紫云一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新出现的虫子,每一只的咒力密度都远超之前的虫群。不是散兵游勇,是老虫子压箱底的近卫军。他握紧乌金长棍,准备迎击。
老虫子张开了嘴巴。从他的口腔深处,一只通体漆黑的刻印虫爬了出来。那只虫子和所有其他刻印虫都不一样,它的甲壳上不是暗红色的纹路,而是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咒纹。
那是他五百年前就培育出的第一只刻印虫,是他一切虫术的根源,是他最后的底牌。
“虫王之卵。”
老虫子咬破舌尖,一口深褐色的血喷在虫王身上。虫王的甲壳上爆发出刺目的绿光,光芒从甲壳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整个石室染成一片幽绿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像是无数虫卵在同一时间孵化。
然后,虫海降临了。
不是几百只,不是几千只。是数万只,数十万只!天花板、墙壁、地面,每一寸空间都被刻印虫覆盖。幽绿色的光芒在虫群中波动,像是某种瘟疫的传播。虫群的密度太大,连雷光都无法在其中撕开缺口。鹿紫云一的棍子砸下去,炸飞几十只虫子,但更多的虫子立刻填补了空缺,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红A的箭矢在虫群中炸开,银色的魔力光芒烧毁了数百只虫子,但虫群的厚度丝毫不减。他收弓换剑,干将莫邪在身前交叉,剑身上的咒力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扑上来的虫子斩成碎片。
但虫海太厚了,厚到两个人的攻击像是用刀砍水,砍开一道口子,水立刻合拢。
老虫子的笑声在虫海中回荡,尖锐而癫狂:“五百年的底蕴,你们以为就是这些虫群吗?老夫的虫王之卵可以孵化出无穷无尽的刻印虫,只要老夫还活着,虫群就永远不会停止!”
他的身体开始下沉。虫柱收缩,将他整个人往虫骸层深处拖去。他不想打了,他只想逃。
只要逃离这里,只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培育虫群,只要再等几十年——不,几年就够了——他就能东山再起。他活了五百年,熬死了几十代人,他还能再活五百年。
虫海向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通往上层的通道。
他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和两名从者硬碰硬没有什么好下场,拖延了这么久,援军应该也快赶到了。
只要能够出去,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然而,虎杖悠仁站在甬道尽头。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左眼下方的伤疤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站姿随意得像是等公交车的路人,和面前铺天盖地的虫海格格不入。
他什么时候来的?老虫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根本没有感知到任何咒力波动。这个人就像是从空气中直接浮现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痕迹。
虎杖抬起右手,一根手指。
“解”

一道斩击从老虫子的左肩斜斜劈下,穿过胸腔,穿过心脏,从右腰穿出。切口平滑如镜,像是最锋利的刀切过最柔软的豆腐。老虫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上半身缓缓滑落,从虫柱上分离,掉进了脚下的虫骸层中。浑浊的眼球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残缺不全的虫齿。
五百年的生命、五百年的阴谋、五百年的执念,在他看到虎杖悠仁的那一秒,就结束了。
然后是虫海。
解的余波从老虫子的尸体向四面八方扩散,幽绿色的虫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那些甲壳上布满暗红纹路的刻印虫,在解掠过之后便失去了所有生机,躯体干瘪、甲壳碎裂、虫液凝固,像成千上万个被同时戳破的气泡。从石室深处到甬道尽头,数十万只刻印虫在同一瞬间死去,虫尸堆积成山,虫骸层塌陷,露出下面裸露的岩层。
整个地下虫巢开始崩塌。天花板上不断落下碎石和灰尘,墙壁上的虫纹符文全部熄灭,虫骸层像流沙一样向下塌陷。鹿紫云一收起乌金长棍,抬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开一个复杂的笑容,像是意犹未尽,又像是如释重负。红A收起干将莫邪,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兜帽遮脸的粉色身影上,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虎杖收回手指,重新插回卫衣口袋里。兜帽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了。”他说。
甬道的尽头,卫宫士郎扶着远坂凛走了出来。远坂凛怀里抱着昏迷的间桐樱,紫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樱的呼吸依旧很浅,但眉头已经舒展开了一些,远坂凛将咒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驱散那些残留的虫毒。
“结束了?”卫宫问。
“结束了。”虎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正在崩塌的石室,“上去吧,这里要塌了。”
众人沿着甬道向上撤离,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身后石室的穹顶轰然坍塌,四百年的虫骸、五百年的罪孽,全部埋葬在了地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