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深处,是另一间密室。
从鹿紫云一和红A追击老虫子的主干道分支出一条隐蔽的甬道,狭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甬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咒术结界,只有一把老旧的挂锁。老虫子对自己的虫群太自信了,他从未想过有人能活着闯到这里。
卫宫一脚踹开铁门。
门后的房间很小,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一间囚牢。墙壁是裸露的岩层,潮湿的水珠顺着石缝渗出,滴答滴答地落在石板地上。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已经快烧尽了,只剩豆大的火苗在残油中摇曳,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忽明忽暗的昏黄中。
房间中央是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紫色的长发散开铺在粗糙的石面上,像一匹被随意丢弃的绸缎。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赤着的双脚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并不安稳的噩梦。
间桐樱。
卫宫站在门口,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当然知道樱的遭遇,早在穿越之前就知道。虫仓、刻印虫、被老虫子当作工具、被慎二当作出气筒,那些残忍的设定他全都读过。但那是隔着屏幕的文字,是纸面上的设定,是可以用“这是虚构作品”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
真实地、确切地、触手可及地躺在这张冰冷的石床上,蜷缩着身体,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偶。
卫宫慢慢走到石床边,蹲下身。樱的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嘴唇干裂,眼窝凹陷,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发丝。发丝冰凉,带着潮湿的触感。
“......樱。”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樱没有回应。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前辈......”
卫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前辈。她叫他前辈。即便在昏迷中,即便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她嘴里念着的还是“前辈”。是原作中那个每天来卫宫家做饭的樱,是那个在仓库门口探进头来笑着说“学长又在修东西啊”的樱,是那个被命运反复碾碎却从未怨恨过任何人的樱。
她和慎二流着相似的血,住着同一个屋檐,却长成了截然相反的人。慎二在痛苦中选择了憎恨,选择了把自己的不幸转嫁给更弱小的人;樱却在痛苦中选择了忍耐,选择了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对着外人露出温柔的笑容。
凭什么。
凭什么最善良的人要承受最重的苦难?
卫宫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比面对慎二时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将樱从石床上横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应有的重量,像是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躯壳。
“士郎。”
远坂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碧绿的眼眸看着卫宫怀里的樱,瞳孔在剧烈颤抖。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远坂家和间桐家在冬木市共存了两百年,和间桐家是世交。她知道间桐家有一个养女,知道那个养女叫樱,知道樱是慎二的妹妹。但她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从来不愿意去深究,那个“养女”在间桐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樱被过继到间桐家的时候,还不到六岁。那时候远坂凛自己也才七八岁,刚刚开始学习魔术。她记得父亲说过"樱去了间桐家",记得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日子照常过,魔术照常学,那个曾经跟在她后面叫"姐姐"的小女孩,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影子。
她从来没有去找过樱。
从来没有问过樱过得好不好。
因为问起来会很麻烦,因为间桐家和远坂家的关系很微妙,因为她要专心学习魔术没有时间......她给自己找了一千个理由,每一个都冠冕堂皇。
但现在,樱就在她面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远坂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对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对不起......对不起......”
卫宫抱着樱走到她面前,把樱轻轻放在远坂凛的怀里。
“照顾她。”
就三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剑。琥珀色的眼睛里,刚才面对樱时的柔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决绝、更加彻底的杀意。
“悠仁。”
虎杖从门外探进头来,粉色的头发上还沾了点真人留下的灰白血污。
“那个老虫子还在下面。”虎杖说,“鹿紫云和Archer在和他打。那家伙活了五百年,底牌不少。”
“那就把他的底牌全部砸碎。”卫宫迈出铁门,脚步在甬道中回荡,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这栋宅子、这间地下室、这条地底的虫巢……”
他握紧剑柄。
“全部摧毁。”
虎杖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正合我意。”
甬道深处传来剧烈的震动。老虫子的虫群在暴走,鹿紫云一的雷光在轰鸣,红A的箭矢在呼啸。整座间桐宅都在颤抖,天花板上不断落下碎石和灰尘。
“对了,”虎杖活动了一下手腕,“在去找老虫子之前……”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这间囚牢,看了看天花板上垂下的虫丝,看了看墙壁上爬满的虫纹符文。
“这地下虫巢似乎是维持老虫子一部分力量的结界。”
卫宫看了他一眼。
“在。”
“先把虫巢结界破坏掉,釜底抽薪。”
卫宫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并排走出甬道,朝地底最深处的那间石室走去。身后,远坂凛抱着昏迷的樱,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将咒力一点一点地输入樱的体内,试图驱散那些残留在她身体里的毒素。
雷光在前方炸开。
决战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