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色的箭贯穿魔女的核心。
环彩羽的弓弦还在震,指尖扣着第二支箭,但没有射出去。
她看着那个巨大的造物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始崩塌,病态的颜料从裂口涌出来。
它消散的方式和阴影不同。
阴影是化作黑烟,像是从未存在过,而这个东西是碎裂,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还带着原来的颜色。
水波玲奈的三叉戟从侧面切入,蓝光在魔女躯干的裂口处炸开。
黑江的体操棍封住了它最后一条试图伸展的管状触手,银白色的轨迹在空气中划出半圆,颜料喷涌而出,落在废弃百货大楼的外墙上。
接着墙面开始扭曲,紫红色的苔藓从落点向四周蔓延。
“枫!右边!”
环彩羽喊了一声。
秋野枫的法杖点地,藤蔓从地面钻出来,缠住一条正在扫向街道的管状结构。
藤蔓收紧,管状结构被拉偏了方向,颜料泼在人行道上,地面立刻长出成片的紫红色苔藓。
但没有人被击中。
那些被控制的人已经被秋野枫和深月菲莉希亚拦在藤蔓墙后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吸平稳。
深月菲莉希亚站在藤蔓墙前面,锤子握在手里。
她盯着那个正在崩塌的造物,没有冲上去。
毕竟深月菲莉希亚的任务是守在着里。
魔女发出一声尖啸。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撕裂空气的,属于活物的惨叫。
那声尖啸穿透了废弃大楼的玻璃幕墙,玻璃从高处落下来。
环彩羽的耳膜被震得发疼。
她看见水波玲奈捂住耳朵,三叉戟差点脱手。
看见黑江蹲下去,体操棍横在身前,银白色的光剧烈闪烁。
看见秋野枫的藤蔓在那声尖啸中绷断了好几根,断裂处渗出绿色的汁液。
然后尖啸停了。
魔女的身体从正中央裂开,花瓣从花托上脱落。
那张嵌在魔女正中央的少女的脸,始终闭着眼睛,始终像睡着了。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它没有睁开过。
环彩羽看着那张脸,她不认识。
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的,大概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她的睫毛很长,嘴角有一点弧度。
环彩羽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手指扣在弓弦上,第二支箭始终没有射出去。
魔女完全消散了。
管状结构,病态的颜料,紫红色的苔藓……全部化作光点,在午后的阳光下飘散。
光点是彩色的,紫红色,金色,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冰又像水的透明色。
它们升上去,融进天空里,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然后是一片寂静。
那种不正常的,所有人同时停止呼吸的寂静。
环彩羽的弓还举着,弦上的光已经灭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魔女消散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废墟,碎玻璃,被颜料腐蚀出坑洞的地面。
还有一颗种子,黑色的,细长的,顶端有微小的装饰性结构。
它落在碎玻璃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环彩羽看着那颗种子。
她认识它,又不认识它。
至少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她见过无数次,击败魔女后,悲叹之种会落在地上,等着被捡起来,被用来净化灵魂宝石。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从来没有见过。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魔女,没有悲叹之种,没有需要用别人的绝望来净化的灵魂。
那些记忆是属于另一个环彩羽的,不是她的。
但现在悲叹之种在这里,落在环彩羽脚边。
水波玲奈的三叉戟从手里滑落,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没有捡,只是盯着那颗种子,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它黑色的光泽。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江蹲在原地,体操棍横在膝盖上。
她看着那颗种子,手指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不敢碰。
秋野枫站在藤蔓墙后面,法杖抱在怀里,杖尖的藤蔓垂下来,不再动了。
她看着那颗种子,又看了看环彩羽的脸,又看了看那颗种子。
“那个……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她。
在藤蔓墙的边缘,里见灯花的手指陷进了掌心里。
她只是看着那颗种子,那颗她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过无数次,设计过系统想要消除,最后看着它从同伴的灵魂宝石里孵化出来的东西。
柊音梦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
她把里见灯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
血沾在两个人的掌心里,温热的。
柊音梦没有说话,她的文库本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封面朝下,书页被风吹得翻动,哗哗地响。
她没有捡。
环忧蹲在她们旁边,粉色的短发从墙缝边缘露出来。
她看看那颗种子,又看看姐姐的背影……姐姐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但弦上的光已经灭了。
她看不懂那颗种子是什么,但她看得见姐姐的背在发抖,很轻,几乎看不见的那种抖。
“灯花……姐姐怎么了?她们为什么不说话?”
里见灯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环忧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环忧觉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开。
在另一面墙后面,七海八千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她的呼吸很轻,那声尖啸她还记得,魔女消散时的惨叫,和旧世界里一模一样。
记忆里,听过无数次那种声音。
七海八千代睁开眼睛,越过废墟,落在那群年轻的魔法少女身上。
她们站在那颗种子旁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七海八千代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靠在墙上,继续看着。
十咎桃子是唯一一个没有留在原地的人。
她从藤蔓墙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水波玲奈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不认识那颗种子,她的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但她认识水波玲奈的表情。
水波玲奈的三叉戟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
她盯着那颗种子,像盯着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十咎桃子在水波玲奈旁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那是什么”,没有说“别怕”。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水波玲奈并肩,看着同一颗种子。
水波玲奈没有抬头看她,但她的手慢慢伸过去,抓住了十咎桃子的袖口。
深月菲莉希亚站在藤蔓墙最外侧,锤子杵在地上。
她没有过去,只是盯着那颗种子,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并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些被控制的人开始发出微小的哼哼声,随后翻了个身。
久到风吹散了最后几片颜料的光点。
久到环彩羽终于放下了弓。
她蹲下去,伸手捡起那颗种子。
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种子很小,很轻,刚好握在掌心里。
她握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波玲奈的三叉戟还躺在地上。
黑江蹲在原地,伸到一半的手指终于收回去了,收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秋野枫还在小声问:
“那是什么。”
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已经知道不会有人回答。
深月菲莉希亚没有走过来,锤子杵在地上,她的手死死握着锤柄,不让任何人看见。
里见灯花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柊音梦的另一只手捡起了那本文库本,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抱在怀里。
环忧蹲在她们中间,不再问了。
七海八千代靠在墙上,没有动。
十咎桃子站在水波玲奈旁边,让玲奈抓着自己的袖口,没有抽开。
环彩羽看着掌心里的种子。
她想起今天早上丘比从她肩上跳下来,说“今天我要跟理去沉淀层最下面”。
想起拉满弓弦的时候,粉色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她射出了第一箭,然后是第二箭,然后是第三箭。
她不知道那张脸是闭着眼睛的,不知道那声尖啸是活物的惨叫,不知道那颗种子会落在这里。
但现在她知道了。
街道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重,不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丘比走在最前面。
它的尾巴绷直,红色的眼睛越过废墟,落在环彩羽手心里那颗种子上。
它什么都没有说。
鹿目理走在丘比后面。
衣角沾着沉淀层的灰,呼吸比平时重一点……从 40 层以下赶回来的,路上没有停过。
金色的瞳孔扫过废墟,碎玻璃,被颜料腐蚀出坑洞的地面,落在彩羽手心里那颗种子上。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二叶莎奈跟在最后面。
她远远就看见了那颗种子,脚步顿了一下。
绿色的眼睛倒映着它黑色的光泽,看着彩羽蹲在那里的背影,没有走过去。
鹿目理走到环彩羽面前,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
环彩羽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掌纹清晰。
接着她看了一眼悲叹之种,就把种子放在他掌心里。
鹿目理握着那颗种子,低头看了很久。
金色的瞳孔倒映着那颗黑色的,冰冷的,安静的悲叹之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青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包裹住那颗种子。
光芒持续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散开了。
种子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黑色又冰冷的。
鹿目理睁开眼,看着它。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确认了一个他不愿意确认的事实。
“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环彩羽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很柔和,但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这个悲叹之种……和旧世界的不一样,但里面没有灵魂,这个孩子的灵魂制成了就是魔女,魔女消失……。”
环彩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什么意思?”
鹿目理低头看着那颗种子,沉默了很久。
“她回不来了。”
水波玲奈猛地转过头,盯着鹿目理的背影。
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秋野枫的藤蔓从杖尖垂下来,落在碎玻璃上,一动不动。
黑江蹲在原地,收成拳头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陷进掌心里。
深月菲莉希亚站在最远处,锤子杵在地上,肩膀不再抖了……不是平静,是僵住了。
七海八千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呼吸很轻,像在数自己的心跳,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
十咎桃子还站在水波玲奈旁边。
她看着那个鹿目理握着那颗种子,看着那群年轻的魔法少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咎桃子的胸口又开始发紧了,那种说不出为什”的感觉。
鹿目理握着那颗种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环彩羽的眼睛。
“你们做了当时能做的事,没有人能要求更多了。”
环彩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如果我们早知道……”
“你们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有人用了旧世界的规则,你们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不是你们的错。”
环彩羽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鹿目理掌心里那颗种子。
鹿目理站起来,走到水波玲奈面前。
水波玲奈的三叉戟还躺在地上,她没有捡。
鹿目理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水波玲奈看着那把三叉戟,杆身上还沾着战斗时溅上的颜料痕迹,她伸出手,接过来,握在手里。
什么都没有说。
秋野枫站在藤蔓墙后面,法杖抱在怀里,杖尖的藤蔓垂在地上。
她看着鹿目理走过来,想说什么,但只说出了一句。
“她疼不疼?”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鹿目理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不疼,她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颜色。”
这不是安慰,这是真话。
有村真子在意识沉下去之前,看见的是自己的颜色终于被所有人看见。
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秋野枫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下巴,滴在法杖上。
她点了点头。
鹿目理站起来,走到菲莉希亚面前。
深月菲莉希亚没有看他,盯着废墟里那些正在醒来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撑着地面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被颜料腐蚀出坑洞的地面。
鹿目理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
粉色玻璃纸包着的,小渚给的那种,他没有递给她,只是放在她旁边的断墙上。
深月菲莉希亚没有看那颗糖。
但她的手从锤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
远处,那些被控制的人正在醒来。
有人撑着地面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
有人扶着墙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灰尘。
有人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信号……毕竟魔女附近,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灵了,监控摄像头只录下了一片花白。
鹿目理看了一眼废墟边缘……被颜料腐蚀出坑洞的地面,碎成粉末的玻璃幕墙。
“走吧,他们会醒的,醒来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和以前一样。”
说完,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