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有村真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路灯下醒来,校服上沾着几块干涸的颜料,膝盖有点疼。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和平时一样。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着校服上那些紫红色的,金色的,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颜色。
不是白色,不是无色,是透明。透明也可以是一种颜色。
只要你愿意低头看。
她用指甲抠了抠其中一块。
颜料已经干透了,抠不下来。
她把校服袖子拉长,盖住那块污渍,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没有回头。
她上楼,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像她不知道那些颜料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不知道为什么膝盖会疼,不知道为什么从放学后到路灯亮起之间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
她想不起来了。
每次试着回忆,脑子里只有一片紫红色。
像淤青的颜色,像伤口快好了又裂开的那种颜色。
还有一双眼睛,金色的,看着她。
还有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她想不起来是谁说的,想不起来那双眼睛属于谁,想不起来自己在那片紫红色里做了什么。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被看见的感觉,那个人看着她,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不记得内容,只记得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描述一幅画。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看见。
但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透明的。
虽然镜子里的我还是有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校服的藏蓝色。
洗脸的时候水会顺着下巴滴下来,毛巾擦过脸颊有粗糙的触感。
我还活着,还在呼吸,还会饿,还会困。
但没有人看见我。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同桌忘记我的名字,是因为她刚转学过来,还没记住所有人。
收作业的组长跳过我的座位,是因为我坐在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容易被忽略。
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同学撞到我的肩膀,说“啊对不起”,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她道歉是因为感觉到了碰撞,但她没有看见我。
我举起手,在课堂上。
老师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排在队伍里,在便利店。
收银员对着我身后的人说:
“下一位。”
我在家里说:
“我回来了。”
客厅里,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在看手机。
电视里的笑声和手机里的短视频音乐混在一起。
没有人回头,没有冷漠,是没听见。
我已经习惯了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自己也快听不见。
因为发出声音却没有回应,比不发出声音更让人难受。
我开始做一个测试。
每天早上去学校,我数一数有多少人主动对我说话。
周一,零。
周二,零。
周三,老师在点名时念到我的学号,我说“到”。她没有抬头。那算吗?我不知道。
周四,零。
周五,我故意把文具盒掉在地上。
很响的一声。
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弯腰帮我捡起来,放在桌角。
我说:“谢谢。”
他说:“没事。”
然后转头回去了,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像一只鸟从树枝上弹起来,飞走了。
那是那一周,唯一一次有人看见我。
我不是被讨厌。
被讨厌至少说明你存在。
有人愿意花力气讨厌你,说明你在他们心里占了一个位置,哪怕是坏的位置。
我只是……不在那里,难道我是空气吗?
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明天不来学校,会有人发现吗?
大概第三天,或者第四天,老师会看着空座位说“有村同学今天没来?”。
然后班长会在老师的点名册上做个记号。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人会打电话到我家。
没有人会问:
“真子怎么了。”
他们会继续上课,继续收作业,继续在走廊里笑。
那个空座位会被当成本来就空着,像一张被撕掉的日历……撕掉了,就忘了那一页上印着什么。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像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透明的。
好像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又好像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只是那一天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不记得。
那条短信是前一个月晚上九点十四分来的。
我躺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亮着,照着我的脸。
「真是可怜呢,明明你曾经是魔法少女呢。」
没有发件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魔法少女。
像动画片里的词,像小孩子会相信的东西,我早就不相信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实里没有魔法,现实里只有不被看见的人,和看见别人的人。
我是不被看见的那种。
但那条短信没有消失,它躺在收件箱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留下它,也不知道该不该碰,还有第二条短信。
「为了那个愿望,你付出了什么,还记得吗?来神滨市吧。这里,你能想起一切,还能满足你的一切。」
愿望,我不记得自己许过什么愿望。
但如果真的许过……大概是被看见吧,不需要被很多人看见,只是,有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在我沉默的时候知道我在沉默,在我伸出手的时候,握住我的手。
或者不握住也可以。
只要看见我伸了手,就很满足了。
我删掉了那条短信,然后又从垃圾箱里把它恢复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恢复它。
我开始做梦。
梦里的天空是紫红色的,街道是歪的,建筑像被揉皱的纸团又展开,没有声音,没有风。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影子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拉得很长。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路口对面,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扎着和我一样的马尾。
她的脸和我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我想叫她,但张不开嘴,我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她曾经认识,但已经很久没见的人。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梦见她,但不是最后一次。
我在论坛上看到了那个帖子。
「你认为魔法少女是真实存在的吗?」
回复已经超过十万条了。
有人说自己梦到过陌生的城市,有人说自己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东西,有人说自己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把页面加入了收藏夹。
然后我遇到了阿莉娜·格雷。
那天放学后,我走在去车站的路上,路灯刚亮起来,天还没全黑。
她站在巷子口。
不是从巷子里走出来,是本来就站在那里,像一幅画挂在墙上。
绿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特别啊。
她穿着改过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奇怪的胸针。
她在看我。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真的在看我。
像看一幅画,像看一朵花,像看一件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你身上有很好看的颜色。”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身上有颜色。
我甚至不知道身上有颜色是什么意思。
但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睛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那双眼睛是不一样的颜色,但都在看我。
“什么颜色?”
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小。
“恐惧的颜色。”
她说。
“很淡,但很纯,像还没调开的颜料。”
我应该害怕。
一个陌生人在巷子口对我说这种话,我应该低头走开,应该加快脚步,应该假装没听见。但我没有。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东西。
哪怕是恐惧,也是被看见的恐惧。
她笑了一下。
不是温柔的笑,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笑。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但如果你想知道那是什么颜色……可以来找我。”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
脚步声很轻,像猫,空气里留下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口。
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说我身上有颜色。
第二天放学后,我站在了那栋楼的门口。
那是一栋废弃的公寓楼,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碎了,门歪着。
我知道不该进去。
我知道这可能很危险,我知道阿莉娜·格雷不是我应该靠近的那种人。
但我想知道。
想知道我身上的颜色是什么,想知道被看见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你从来没有被看见过,你不会懂。
那种渴望不是饿,不是渴,不是冷。
饿可以忍,渴可以忍,冷可以多穿一件衣服。
但不被看见没有东西可以忍。
它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你,像水一样浸透你。
你呼吸着它,喝着它,用它的温度测量自己的存在。
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如果你存在,为什么没有人看见你?如果你不存在,那这个在呼吸,在走路,在感到空的人是谁?
我想知道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伤到我。
阿莉娜·格雷在二楼。
她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四面墙上有画过的痕迹,不是完整的画,是草稿,是线条,是涂了又抹掉的色块。
地上散落着颜料管和画笔,空气里是松节油的气味。
窗户碎了半扇,紫红色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我才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变了……不是傍晚的灰蓝,是那种紫红。
“你来了。”
阿莉娜·格雷没有回头,她蹲在地上,正在往调色盘上挤颜料。
“比我想的早,我以为你还要犹豫两天。”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画室。”
她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拿着调色盘。
她的金色眼睛在紫红色的光里很亮。
“也是你的。”
“我的?”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身上的颜色是什么吗?”
她用画笔指了指我的胸口。
“就在这里,你自己看不见,但我能看见。很淡,但很纯,你知道那是什么颜色吗?”
我摇头。
“透明的颜色,不过透明是没有颜色,但没有颜色本身,就是一种颜色,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她走向我,脚步声很轻。
“你知道你为什么是透明的吗?不是因为你没有颜色,是因为你的颜色太淡了,淡到没有人低头看,他们太忙了,忙着看那些鲜艳的东西……红色的愤怒,蓝色的悲伤,黄色的快乐。没有人低头看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霜。”
她停在我面前,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松节油的味道,近到我能看见她金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的,缩成一团的,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动物。
“但在我眼里,淡也是一种颜色,而且很稀有。”
她伸出手,没有碰我,只是把手悬在我胸口前方。
掌心对着那团我自己看不见的光。
“你想看看吗?你的颜色。”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尖有颜料留下的痕迹……红的,蓝的,黄的。
她的手指很长,很细。
“会疼吗?”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不是温柔的笑,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笑。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那个有趣的东西是我。
“不会,我只是帮你把颜色调浓一点,像加水调开颜料,你还是你,只是……更清晰了。”
我应该拒绝,应该转身跑掉。
应该回到那个没有人看见我,但至少我还知道自己在哪里的世界。
但我没有。
因为她说你还是你。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没有人告诉我“你是存在的”。
他们只是没看见我。
久而久之,我也开始觉得自己不存在了。
如果有人说你存在,哪怕那个人是陌生人,哪怕那个陌生人站在紫红色的房间里,手里拿着调色盘,我也会相信。
“好。”
我的声音很小,但她的手,轻轻贴在了我的胸口上。
然后我看见了。
那团光,我胸口那团很淡很淡的光,开始变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光里有形状,是一个人。
和我穿着一样的校服,扎着一样的马尾,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她是透明的。
不是看不见,是像水一样,像冰一样,你能看见她,但也能透过她看见后面的东西。
“这是你。”
阿莉娜·格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你把她关在这里,关了很久,久到她快睡着了,久到你也快忘记她了。”
我看着那个人。
她的睫毛很长,和我一样。
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终于被看见了的了然。
和我梦里那个站在路口对面的人一模一样,只是梦里她的眼睛是空的,而这里,她的眼睛闭着,像在等待。
“她一直在等你看见她。”
阿莉娜·格雷说。
“等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她在那里。”
“你知道的。”
她的手还贴在我胸口,那团光越来越亮,那个透明的人越来越清晰。
“你只是不敢看,因为你怕看了之后,会发现她是空的,会发现你自己也是空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因为她说对了。
我不敢看,我怕看了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怕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透明的人,什么都没有。
“但不是空的。”
阿莉娜·格雷的声音突然变近了,像贴着我的耳朵。
“你看。”
光里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是和阿莉娜·格雷一样的金色瞳孔。
她看着我,光里的那个人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的腿软了。
阿莉娜·格雷扶住我,没有让我摔倒。
她的手很有力,不像看起来那么纤细。
“她是你的影子。”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幅画的构图。
“每个人都有一个影子,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你能,说明你已经开始记得了。”
“记得什么?”
“另一个世界的你,那个你曾经被看见过。不是被很多人,是被几个人,很少,在那个世界里,你不是透明的,你有颜色,很鲜艳的颜色,你战斗过,受伤过,最后死了。”
我看着她。
紫红色的光从碎掉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光里那个金色眼睛的我,嘴角带着那种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笑。
“你知道吗,在我来的那个世界,像你这样的孩子会变成一种很美的东西。”
“很美的东西?”
“不是消失,是变成另一种形态,像蝴蝶。像花开到最盛的时候,落下来的花瓣。”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触碰光里那个人的脸。
指尖碰到透明边界的瞬间,那层边界开始融化。
接着光里的那个人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向我,随后伸出手,穿过那层正在融化的边界,碰到我的脸。
“你愿意吗?”
阿莉娜·格雷问。
“变成蝴蝶。”
我应该说不,我知道有什么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记得,不是普通的看见,阿莉娜·格雷在做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她不是在帮我找到自己,她是在把我变成别的东西。
但我看着那个金色眼睛的我……那个终于睁开眼睛的我……我没办法说不。
因为她看着我。
不是用空洞的眼睛,是用有光的眼睛。她等了我那么久。
等我去看她,等我去承认她,等我去告诉她你存在。
我怎么能说不?我怎么能把她关回去?我怎么能让她再等一次?
“好。”
我的声音很小。
但她的手,贴在了我的脸上,很凉,然后开始变暖。
阿莉娜·格雷退后一步。
她的金色眼睛在紫红色的光里很亮,她在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满足的笑。
“Che meraviglia。”
她轻声说。
“多么美妙。”
然后那团光炸开了。
我来不及闭眼,来不及屏住呼吸,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我的影子抱住了我。
她的脸贴着我的脸,她的呼吸和我的呼吸叠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和我的心跳不是一个节奏,她的更快,更急,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出了笼子。
然后我开始看见。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她的眼睛看见。
另一个世界。
更暗,更沉,像凝固的血,我在战斗。
穿着从未见过的衣服,手里握着从未见过的武器。
周围有其他人看不清脸,但我知道她们是同伴。
我们背靠着背,面对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有人倒下了,我想去拉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已经不在了。
然后另一个也倒下了,然后是第三个。
最后只剩下真子一个人,站在那片凝固的紫红色天空下。
手里还握着武器,但武器已经断了,膝盖在发抖,但没有跪下去。
魔女来了。
巨大的,更扭曲的,由无数齿轮和镜面拼成的造物。
有村真子看着它,没有跑。
不是勇敢,是没有地方可以跑了。
同伴都死了,身后是废墟,头顶是没有光的天空。
她举起断掉的武器,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那是她最后看见的东西,也是她最后记得的东西。
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涌出来,但不是我哭,是她在哭。
她等了那么久,不是等我来救她,是等我来看见她。
看见她怎么战斗过,怎么受伤过,怎么在最后也没有逃跑。
“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说,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拥抱,是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我没有再一次把她关回去。
阿莉娜·格雷站在几步外。
她的画笔悬在半空,颜料从笔尖滴下来,落在调色盘上。
她没有画,只是看着。
“你看见了吗?”
我点头,说不出话。
“那是你的罪。”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不是你的错,是罪,你做了选择,你承担了后果,但后果比你想的更重,所以你把它忘了,忘了自己战斗过,忘了自己死过,忘了自己曾经不是透明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紫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但现在你想起来了,想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自己的手,普通的手,握过笔,握过筷子,握过便利店温热的饭团。
也握过武器。
在那个世界里,握过武器,挥向过那些巨大的,扭曲的东西。
不是梦,是真的,我真的做过那些事,真的有过同伴,真的在最后也没有逃跑。
“很重。”
我听见自己说。
阿莉娜·格雷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你不是空的,你从来不是空的,你只是太淡了,淡到自己都看不见自己。”
她抬起画笔,笔尖沾着颜料,是很浓很浓的颜色。
“我来帮你,把你的颜色调浓,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在这里。”
画笔落在我胸口。
凉的,然后是热的。
我的影子开始变化,变成更清晰的,更鲜艳的,更我的形态。
她的轮廓不再透明,开始有了颜色,金色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蔓延到脸颊,到肩膀,到手臂。
我能感觉到她在变,有种充盈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出来,被拉成细丝,被调成颜色。
很奇怪的感觉。
“我在画你。”
阿莉娜·格雷说,她的画笔在空中移动,像在描绘一个我看不见的轮廓。
“用你的恐惧,用你的孤独,用你等了那么久才被看见的透明。”
她的手很稳。
每一笔都很慢,很确定。
像她已经画过无数次,像她在脑子里把这一笔练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对的时刻落下去。
“你知道吗。”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像你这样的孩子,最后都会变成一种很美的东西,魔女是绝望的尽头,但你不是,你是绝望还没来的时候,是还在等待的时候。”
她停下笔,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映出我身后的那团光。
只见那团正在成形,正在变浓,正在变成某种形态的光。
“那种等待很美,你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但你还在等,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颜色,而且是最稀有的颜色。”
光从我的影子里涌出来。
不是阿莉娜·格雷画的颜色,是我自己的颜色。
虽然淡到几乎透明,但它在变浓。
我的影子张开手臂。
不是要拥抱我,是像蝴蝶张开翅膀。
她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模糊,又在颜料里变得清晰。
金色和紫红交织在一起,不是混合,是层层叠叠。
我不害怕。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害怕。
因为那是我的影子,是我等了那么久才敢看的自己。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她的脸和我一模一样。
她在变,但她还是她,就像我还是我,只是更清晰了。
“真子。”
阿莉娜·格雷叫我的名子,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现在是我的颜料了。”
她的手落下了最后一笔。
然后我感觉到我的影子完全展开了。
她不再是透明的轮廓,不再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倒影。
她有了自己的形状。
管状结构从她的背部延伸出来,像血管,像藤蔓,像笔触。
颜料从管口涌出,是病态的,发烫的,几乎在发光。
紫红色,金色,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颜色。
阿莉娜·格雷说那是:
“透明的颜色。”
光托着我上升,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
阿莉娜·格雷仰着头看我,画笔垂在手里。
紫红色的光从碎掉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在笑……像一个画家,站在自己完成的画前面,知道这幅画不再属于她了。
我的影子环绕着我。
她的管状结构向四面八方延伸,颜料从末端涌出,在空气中拉成细丝。
那些细丝落在地上,地面就长出紫红色的苔藓。
落在墙上,墙壁就开始扭曲。
落在阿莉娜·格雷身上,但她没有躲,颜料在她肩上开出一朵很小的,很淡的花。
“Grazie。”
她轻声说。
“谢谢。”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我不害怕。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害怕。
因为我终于被看见了。
不是被一个人看见,是被所有人。
当那栋废弃百货大楼的正面悬浮着我的造物时,整个神滨市都会看见我。
不是真子,是真子的颜色。
她等了那么久才被看见的颜色,她的恐惧,她的孤独,她的透明。
都变成了光。
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阿莉娜·格雷的脸。
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画室里,周围是我留下的颜料痕迹。
紫红色的苔藓从她脚下蔓延开来,爬满墙壁,爬满天花板。
她的肩上还开着那朵很淡的花,她没有擦掉,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慢慢升向那片紫红色的天空。
她的嘴唇动了动。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Buona notte,真子。”
晚安,然后光完全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