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事前学习报告
总武高等学校 2 年 F 组
比企谷 八幡
调查题目:有关八坂神社与御灵信仰
八坂神社的主祭神是牛头天王。
这位神明最初的身份,是会带来瘟疫与灾祸的凶神,本该是人人避之不及、提起来就要往地上吐口水的存在,却偏偏被八坂神社郑重地供奉在了本殿。
究其根源,便是日本独有的御灵信仰。
说白了,就是把那些会作祟的怨灵、凶神,反过来当成神明来祭祀。
既然打不过,那就供起来,用香火和祭品哄着,让他们别再祸害人间。
厌恶到极致,恐惧到极致,最后反而变成了崇敬。
这个国家的神明体系里,从来都不缺这样的例子。
那位最有名的天神菅原道真,不也是先被当成怨灵怕了几十年,怕到京城天天打雷死人,才被追封成神的吗?
这么说来,被人讨厌的程度,和接近神的程度,其实是成正比的?
反过来讲,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被全世界铭记的方式吗?
——原来如此。
这么看来,我早就已经封神了啊。
× × × ×
千叶的冬天是不讲道理的。
它不会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循序渐进地降温,只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周一早上,直接把你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冰窖。
现在已经到了早上起床需要连续给自己做三次心理建设的程度,海边的风裹着咸腥的湿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的感觉,就像被人用浸了冰水的毛巾狠狠抽了一下。
教室里倒是暖和得过分。
而我的座位在教室正中央,四周空出了一圈天然的隔离带,活像超市冷柜里孤零零躺着的最后一个梅子饭团,连标签都快被磨掉了,没人愿意伸手去拿。
这当然不是什么新鲜事。
新鲜的是那些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以前他们看我,是那种「啊,这里居然有个人」然后立刻移开目光的类型,快得像看到了地上的口香糖。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看我,是那种「啊,是那个人——我们假装没看见」的类型。
视线像蜻蜓点水一样从我身上扫过,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赤裸裸的恶意,甚至连厌恶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种... ...习惯。
就像你每天经过走廊都会顺手按一下电灯开关,不是因为灯亮着,只是因为手闲得慌。
我试着回看过去。
放在以前,对方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这是独行侠和普通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你不打扰我,我也不打扰你。
但现在,对方不但不躲,反而会饶有兴致地和我对视个一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他好像在看这边耶(笑)」「在干嘛啊(笑)」「好有意思(笑)」。
——我忽然有点理解动物园里那些观赏动物的心情了。
当然不是熊猫。
熊猫那种国宝级的待遇我可不敢想。
大概是蝾螈,或者水蚤之类的。
被人指着玻璃说「哇好丑——但是丑得好可爱」的那种。
如果不这么安慰自己的话,晚上真的会躲在被子里哭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年级里那场声势浩大的「反比企谷热潮」总算是退潮了。
本来我的热度就撑不过一个星期,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得比新番更新还快。上季度还在喊着「老婆」的角色,这季度就没人记得了,更何况是我这种反派角色。
现在我大概就是那种被压在DVD架最底层的冷门OVA,只有整理房间的时候才会被人扫一眼,然后随口说一句「啊,原来还有这个啊」。
世界对我失去了兴趣。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观察蚂蚁搬家,比如计算自动贩卖机里饮料的剩余数量,比如思考今天中午是吃梅子饭团还是金枪鱼饭团。
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
户部、大冈、大和三个人放着椅子不坐,偏要蹲在桌子上,活像三只挂在树枝上的猴子,一边晃着腿一边大声聊天。
「喂喂,修学旅行的事你们想好了没?」
「那还用说!当然是 USJ 啊!U・S・J!我要去买哈利波特的魔杖!」
「... ...USJ 在大阪啊笨蛋。我们去的是京都。」
「出现了!大冈式精准吐槽!」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关东人蹩脚的关西腔,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尴尬的东西之一,连柯南都知道不能在关西人面前乱讲关西话。
他们三个的水平,大概已经到了会被大阪人拿着扫帚追着打的程度。
但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还不时朝女生那边投去「你看我们是不是很有趣」的眼神。
我说啊,你们真的觉得自己很有趣吗?
好吧,也许在别人眼里确实挺有趣的。
至少比趴在桌上装死的我有趣多了。
「话说户部,你那个打算怎么办啊?」
大冈忽然压低声音,做作地凑了过去。
户部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所、所以说...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挺起胸膛。
另外两个人立刻发出了拖得长长的「喔 ——」的感叹声。
——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今天中午去便利店买哪个口味的拉面吗?
算了,不关我的事。
修学旅行的分组今天就要定下来。
第一天全班集体行动,第二天小组自由活动,第三天解散各自逛。
对我来说,这不过是「被塞进最后一个空位」和「被塞进倒数第二个空位」的区别而已。反正不管怎么分,结果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八幡。」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户冢站在我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京都旅游手册。
「今天要分组了,你... ...你打算和谁一组啊?」
他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不安,显得甚是可爱。
「... ...你还没找到组吗?」
「嗯。大家好像都已经差不多定好了。」
他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手册的边角,声音越来越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整个教室的暖气都停了,只要看着这个笑容,我就能撑过整个冬天。
我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
「那要不要和我一组?」
「嗯!」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暖和起来。
「不过还缺两个人,怎么办啊?」
「嘛,总会有落单的人的。到时候凑一凑就行了。」
「好!那去哪里玩你想好了吗?」
「随便。」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 ...你定就好。」
他用力点点头,抱着手册开开心心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围的视线追着他飘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户冢就是这样,那种干净又温柔的中性感,让人根本没法产生恶意。
在大家眼里,他大概是一种「不需要被分类」的存在。
这样也好。
至少他不用像我一样,被人当成动物园里的观赏动物。
× × × ×
预备铃响了。
教室里的脚步声乱成一团,从别的班串门回来的,从厕所跑回来的,从贩卖机买完饮料回来的,都在往自己的座位赶。
我趴在桌上,半闭着眼睛,看着走廊上晃动的光影。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视野边缘晃了过去。
青蓝色的马尾,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
是川崎沙希。
她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着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在和她弟弟大志发短信。
大概是大志又在催她买什么新出的游戏卡带了吧。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收起笑容,警惕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
视线正好和我撞上。
「咿。」
她发出一声极小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的声音,整个人猛地往后弹了一下,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然后她立刻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连书包带滑到胳膊上都没来得及整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坐回座位后,立刻把脸转向了窗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当我看不到碎片之后,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会主动靠近我,也不会刻意避开我。
只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像两条原本应该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不小心在某个路口碰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她的书包上挂了一个新的挂件,是最近很火的机器人动画的主角。
我记得大志之前在便利店的杂志上盯着这个挂件看了很久。
看来她和弟弟的关系,确实比以前好多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独来独往的川崎沙希。
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下课的时候要么环视窗外,要么去图书馆看书,放学的时候总是立马不见人影。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手机早就还给她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也都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了。
她不用再因为我被别人指指点点,不用再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情,不用再露出那种为难又痛苦的表情。
这样就好。
本来我们就不该有什么多余的交集。
她是她,我是我。
我们都是习惯了一个人走路的人,偶尔并肩走一段路,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好像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空落落的。
就像拼图少了一块,虽然不影响整体,但是每次看到那个缺口,都会觉得有点别扭。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出脑海。
想这些干什么呢。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 × × ×
下课铃响了。
我伸了个懒腰,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
由比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过的草莓牛奶。
「今天会去社团吧?」
她小声问道,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后面,然后又落回我身上。
「嗯。」
「那待会见。雪之下同学已经过去了哦。」
她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回了三浦那边。
三浦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把视线移回了手机屏幕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女王陛下果然对下界的琐事毫无兴趣。
由比滨就是这样,总是能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和我说话。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远离。
这不仅是她的生存之道,也是在保护我
——不让我再次成为全班的焦点。
虽然我并不需要这种保护。
但既然人家好心,我也没必要拒绝。
说起来,侍奉部的活动室,大概是整个学校里唯一一个不会用奇怪眼神看我的地方了。虽然那里的两个女生一个比一个难搞。
一个会用冰冷的眼神把你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然后用一句话戳穿你所有的伪装;另一个会用灿烂的笑容看着你,然后不知不觉地把你带进她的节奏里。
不过,总比待在这个像动物园一样的教室里要好。
我拿起书包,站起身。
窗外的阳光很好。
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欢呼声远远地飘了过来。
远处的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画布,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再过一周,就是修学旅行了。
不知道京都的枫叶,现在红了没有。
不知道那些被供奉在神社里的怨灵,在看着人间的烟火,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的时候,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其实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挺好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
我把校服的拉链拉到了顶。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