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些天那场新娘度对决落幕之后,数天里某个星期五的深夜。
晚饭的余温早就散了,父母房间的灯也早已熄灭。
客厅里只剩下我瘫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的笔记本电脑亮着惨白的光,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一闪一闪,活像个蹲在墙角嘲笑我的笨蛋。
——城市专栏,一个字都没写。
明天就是周末,理论上拥有无限的熬夜时间。
听说哺乳类原本都是夜行性动物,我也是哺乳类,所以晚上效率更高才对。
真想被人哺乳。
我盯着那片空白,心里慌得像被班主任抓包上课看漫画的初中生。
截稿日就在眼前,可我之前到底在干什么?
不对,这不是我的问题,是灵感的问题。
你懂那种脑袋里空空如也,连一句通顺的话都凑不出来的感觉吗?
不懂吧?
我也不懂。
总之先随便写点什么。
写了三行,删掉。
再写五行,全选删除。
反复折腾到手指发酸,比起敲键盘,我花在刷新舰Colle出击列表的时间明显更长。
毕竟比起绞尽脑汁写那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幸福鸡汤,击沉一艘敌舰带来的成就感要真实得多。
——今天大概就到极限了吧。
正当我准备合上电脑投降时,远处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啊
——不想动。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小町擦着手走出来,顺手拿起手机扔到我腿上。
「哥哥,电话!」
「嗯。」
我顺手接住,既然不用自己走过去,不接也说不过去。
来电显示是由比滨,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事。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继续假装在文档上敲字,一边接起电话。
「喂?」
「啊,小企!你的稿子写好了吗——?」
果然,催稿的,要是写好了我早就发过去了,还用得着你打电话来问。
「哪有那么容易。你那边搞定了?」
「嗯!我在画插画哦。编辑是小雪啦。现在就差小企的原稿了!」
——雪之下当编辑,由比滨画插画。
分工倒是精准得像侍奉部的任务分配表。
不过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催稿的压力越大,我的写作速度就会越慢,这是经过无数次实践验证的真理。
我没接话,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冰冷声音。
「已经完成了?」
是雪之下。
什么啊,原来由比滨在她家吗?
关系真好啊你们,好到可以一起熬夜赶稿的程度。
「诶?什么... ...嗯,她问你写完了没有。」
由比滨的传话声清清楚楚,看来雪之下就坐在她旁边。
「还没。」
「他说还没。嗯,好的,我问问。」
由比滨捂着话筒和雪之下小声说了几句,我百无聊赖地抠着沙发缝。
「小雪问你什么时候能弄完。」
「不知道... ...还有,这么传话不累吗?直接让她跟我说不行吗?」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让我来说」「嗯好」的对话。
然后听筒里的声音换了人。
「喂。」
「噢。」
是雪之下。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和她打电话。
我正走神琢磨她打电话的时候会不会也皱着眉头,她已经单刀直入地发问了。
「什么时候交稿。」
那语气和平时在侍奉部训我时一模一样,隔着电话都带着如临冰窟的寒冷。
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这、这个星期吧... ...」
因为只有自己拖稿的罪恶感,我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息,听得我头皮发麻。
「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这个星期’指的就是今天。你知道截稿日是下周一吧?」
「知、知道... ...」
「整个专栏只有你还没交。写好了立刻发我邮箱。」
「啊啊。啊,对了,你的邮箱是——」
「我挂了。」
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我瞪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一个人嘀嘀咕咕。
「... ...你倒是把邮箱告诉我再挂啊。」
所以说,这绝对不是我的错。
都是雪之下不好,不好好听人把话说完。
这样一来,我就算想交稿也没地方发,只能拖到周一了。
没办法,都是不可抗力。
——嘛,和没遵守截稿日的我大概半斤八两。
总算把催稿电话应付过去,我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争取来的时间也不多了。
真麻烦,赶紧干吧。
我重新坐直身体,和空白文档展开新一轮对峙。
这时,一杯温热的咖啡轻轻放在了我面前。
抬头,小町端着两个杯子站在旁边,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
「谢谢。」
我接过来,咖啡的热气氤氲在眼前。
她顺势坐到了我旁边的沙发上,看样子还不打算去睡觉。
「不用等我的,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搞不好要通宵。」
我这么说,小町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小町也想看看哥哥写的东西,所以等着。」
「... ...随便你。」
反正明天是周末,晚点睡也没关系。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总算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说来奇怪,一个人工作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偷懒,但只要旁边有人安安静静地陪着,反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干劲。
我一心只想早点交差睡觉,开始往文档里疯狂堆砌废话。
不知不觉间,页数竟然也一点点堆了起来。
深夜很静。只有键盘单调的敲击声,偶尔混着水槽里最后一滴水滴落的声音。
白天在学校走廊碰到川崎的时候,我把她给我的那部黑色手机还给了她,说起来上次这部手机响起时还是在那次志愿者活动中,在这之后再也没响了。
自从我苏醒之后便没有再次接触到碎片,即使川崎在我身边,它们似乎已经远离了我的世界中,我也即将回归往常的日子,随后我把手机还给了川崎,毕竟我已经看不到碎片了,这部手机已经对我而言是无用的了。
她接过手机的时候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点了点头,然后就抱着书本快步走了,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不过也正常,要是她真的笑着对我说谢谢,那才是世界末日级别的异常事件。
我敲着键盘,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手指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新邮件提醒。
FROM saki1026@xxx.xx.jp
TITLE notitle
川崎沙希。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我本来以为她那天说要照片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不情愿,全程都像一只被人提着后颈的猫。
没想到她真的会发邮件过来。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点开了邮件。
内容短得离谱,只有两个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照片。」
附件里是一张JPG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我点开附件。
是那天的合影。
夕阳把整个家政室都染成了暖橘色。
小町挤在最前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由比滨站在她旁边,比着剪刀手,脸颊红红的。
雪之下被由比滨挽着胳膊,一脸不情愿,但嘴角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平冢老师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肩上,笑得一脸灿烂。
而川崎,站在最边上。
离所有人都有半步的距离。
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镜头。
但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好像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盯着照片里的她看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
绝对不是。
就像你走在路上,忽然被一片落叶砸中了头。
你会愣一下,然后把落叶捡起来看一眼,再随手扔掉。
仅此而已。
我移动鼠标,点击回复。
输入框里,我也敲了两个字。
「收到。」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新的邮件进来。
我知道,这就是结束了。
就像那场荒唐的新娘度对决一样。
热闹过后,大家都会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
川崎还是那个川崎。
我还是那个每天混日子的比企谷八幡。
我们本来就只是偶尔在某个岔路口相遇了一下,然后就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喘不过气的感觉消失了。
以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我看什么都灰蒙蒙的。
但现在,好像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风还是风,云还是云,夕阳还是夕阳。
这样就好。
我关掉邮箱,继续敲剩下的稿子。
键盘的敲击声再次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里掺进了轻轻的呼吸声。
快写完最后一段的时候,我侧过头一看
——小町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沉甸甸的,带着温暖的体温,还有洗发水淡淡的香味。
我闭上眼睛,只休息了一秒钟。
然后,在尽量不吵醒她的情况下,我敲完了最后一个字。
——不管是结婚还是将来,之后的事情都是不得而知的。
一难之后还有一难,是这世间的常理。
不过,谁都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为了机会降临的那一天,人不该停止努力。
结论:各位女性朋友,请务必趁现在把握住那些前途无量的、立志成为专业主夫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