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后台。
东海帝皇站在波旁休息室的门口,努力睁大眼睛,拼命地眨眼,试图把那些不争气的液体逼回去。
但眼泪这种东西,越忍越忍不住,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哭”越是哗哗地往下掉。
她只能用袖子胡乱地擦,越擦越花,越花越急,整张脸变成了一团被泪水泡开的调色盘。
帝皇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合理的。
会长是学生会长,来祝贺出道战获胜的马娘是天经地义的事。
如果连这点胸怀都没有,那还算什么“皇帝”?算什么三冠马娘?
而且她也不想会长现在来找她。
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那个一直只看着自己的人,现在在看别人。
为什么赢的是波旁,而不是我呢?
这样坐在里面和会长谈笑风生的就是我了。
帝皇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她已经输掉了比赛,不能再输掉体面。
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走廊的另一头,神代临提着两瓶运动饮料慢悠悠地走回来。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帝皇趴在波旁休息室的门上,姿势诡异。
这不是东海帝皇吗?这是干啥呢?
他悄悄走过去,没有惊动东海帝皇地走到了她身后。
帝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异动。
直到神代临出声询问。
“你没事吧?”
“哇啊——!”
帝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猛地转过身,用袖子挡住脸,声音又急又慌:“我、我没事!我只是来看看我的敌人!没别的事!你不要多想!”
神代临愕然地看着她。
帝皇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眶还红着,袖子上全是泪痕。
这副样子说没事,骗鬼呢?
“你……”
“我走了!”
帝皇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准告诉别人你看到我了!尤其是会长!”
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神代临站在原地,提着两瓶饮料,无语凝噎。
“……什么毛病。”
不过神代临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于是他放弃思考帝皇话语的意义,推门走进休息室。
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波旁正躺在沙发上,鲁道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的状态都很松弛,甚至可以说是惬意。
鲁道夫怎么在这啊?
原来是你把帝皇引来了。
神代临一下子释怀了。
“饮料买回来了。”神代临把其中一瓶递给波旁,然后看向鲁道夫,微微点头示意,“鲁道夫小姐。不知有何贵干啊?”
“神代训练员。”鲁道夫笑着回应,“辛苦了,照顾担当的时候也要注意身体。只是出于学生会长的职责来和波旁打个招呼而已。”
神代临拧开自己那瓶饮料,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说:“谢谢关心,鲁道夫小姐。对了,你不用去看看东海帝皇吗?我刚刚看到她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鲁道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和善的微笑。
“我知道了。”她说,“感谢告知,我之后会去看看她的。至于现在,神代训练员,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要找你谈谈。”
然后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
“抱歉,波旁同学,你的训练员需要失陪一下。我和他有一些……重要的事务要谈一下。”
波旁憨憨地点点头,如果说工作上的事情,一定很重要的事情吧?
不过训练员和会长之间……有什么事呢?
而且为什么工作上的问题要避着我呢?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于是决定不想了。
走廊上,鲁道夫走在前面,神代临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鲁道夫在一个无人的通道停了下来。
鲁道夫转过身来,面对着神代临。
“神代训练员。”
“你还要瞒着她多久?”
“你说什么?”
“不要装傻,我们都知道是什么事。”
鲁道夫只是看着神代临,像一个等待罪犯自白的判官。
“特雷森对我没有秘密。”她说,“学生会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
神代临闭上了眼睛。
他早该想到的。
鲁道夫象征不仅是学生会长,更是整个特雷森学园最具影响力的存在。
她的权限大到可以调动任何她需要的文件,她的情报网拥有整个学园里几乎所有事情的知情权。
蛐蛐一个训练员的体检报告,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秘密。
“你的身体状况,”鲁道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波旁知道吗?”
神代临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告诉她没有任何意义。她的比赛不会因为我生病就变得简单,她只会多一份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她现在需要的是专注。不是为我操心。”
“你打算怎么办?”鲁道夫问。
“治病。”神代临说,“该吃药吃药,该复查复查。还能怎么办?”
“你的病不是吃药能解决的。”鲁道夫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我说点难听的。你随时可能——”
“我知道。”神代临打断了她,语气坚决,“正因为我随时可能死。所以在我死之前,我要把波旁送到她想去的地方。在波旁完成她的梦想前,我绝对不会死的。”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办法,就不用你操心了。”
鲁道夫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感,只有一种如死水般的平静。
那种眼神,鲁道夫见过。
在她自己身上。
在那些为了三冠拼尽全力训练的日日夜夜里,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种眼神。
“神代训练员。”鲁道夫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波旁会怎么想?”
神代临沉默了一瞬。
“她会怪我。”他说,“她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即使这和她毫无关系。”
“你知道就好。”
“但我不告诉她,她就不会知道。”神代临说,“只要我在她面前表现得一切正常,她就永远不会知道。她只会在我的训练下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最后实现她的梦想。”
“然后呢?”
“然后?”神代临苦笑了一下,“然后我就完成了我的任务。至于之后的事——如果我还在,那就继续;如果我不在了,她也有了足够的成绩和声誉,不会缺少训练员接手。”
“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
“没有夸你的意思。”
一阵沉默。
“你知道吗,我曾经见过一个和你一样固执的人,你要听听他的故事吗?”鲁道夫忽然说。
不等神代临反应,鲁道夫接着说了下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特雷森有一个训练员和一个马娘。”
“那个马娘很有天赋,是真正的百年一遇的那种。所有人都认为她会是下一个三冠马娘。”
“她的训练员也很厉害。他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训练方案,其中的工作量大到所有人都劝他差不多得了。但他不在乎。他说,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要给她最好的安排。”
神代临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那个训练员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鲁道夫继续说,“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的担当。”
“他去医院检查,拿到了一份不太好的报告。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不能再做高强度的工作了。否则随时可能出事。”
“但他没有休息。”鲁道夫说,“他想,担当的生涯才刚刚开始,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停下来?”
“所以他瞒着所有人继续工作。每天五点起床,给马娘制定计划,分析对手的数据到深夜。他想,等她赢下三冠,我就去治疗。”
“他确实很有能力。”鲁道夫说,“他的马娘在他的训练下进步飞快,出道战赢了,重赏赢了,一路无败杀到了经典三冠的门口。”
然后鲁道夫停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神代临。
“然后呢?”神代临忍不住问。
他知道这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因为如果是一个好结局,鲁道夫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讲这个故事。
神代临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倒在了观赛区。”鲁道夫说,“就在他的马娘起跑的那一瞬间。他再也无法看到她冲过终点线了。”
“他的马娘赢了吗?”
“赢了。”鲁道夫说,“赢了那场比赛。然后呢?她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接受记者采访。上一秒还在笑着回答问题,下一秒,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后来呢?”
“后来……她的三冠之路就结束了。”鲁道夫说,“她再也找不到奔跑的理由了。没有训练员,跑得再快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剩下的时间一直在后悔了,后悔如果当时要求他去做检查就好了,如果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如果再少要求一点就好了。”
“但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不是吗。”
鲁道夫说到这里,沉默了几秒。
“她再也没有赢过任何一场重赏。”鲁道夫说,“后来她提前退役了。没有人再记得她的名字。那个差点拿下三冠的马娘,你听人这么说过吗?没有。因为差点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鲁道夫笑了笑,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我的建议是,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至少……请相信你的担当。”
“我一直很相信她。”
“你没有。你甚至没有给波旁选择的机会。你擅自替她做了决定,嘴上说是一切为了她好?可实际上呢?”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连知情权都没有吗?她会怎么想?训练员和担当不应该是互相信任的关系吗?你到底把波旁同学当成什么了?”
“也许你说得对。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波旁只需要准备比赛就好了,直到赢下三冠。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她?”
“不。”神代临说,“只是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神代临沉默了几秒。
“等她把三冠拿下来。”他说,“等她实现梦想之后,我会告诉她一切。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陪着她跑下去的。”
鲁道夫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神代临,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好吧。”鲁道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我会帮你保守秘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