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巷的旧客栈里,符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不是被逼疯的,是被阿基维利气疯的。
“我真的不行。”
阿基维利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脑袋,表情痛苦得像在忍受酷刑:“你身上的皮脂、皮屑、汗液,我光是想想就浑身难受。如果真的要,我会立刻死的。不是夸张,是真的会死。”
符玄坐在床边,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觉得自己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气泡从锅底往上冒,咕嘟咕嘟,快要顶开锅盖。
“本座...本座每天都有洗澡。”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座用的沐浴露是特制的,本座的衣服每天换洗,本座的......”
“不是洗不洗的问题。”阿基维利打断她,“是皮脂、皮屑这些东西本身。它们是人类新陈代谢的产物,是不可避免的。但对我来说,它们就是毒药,和黑塔的脚一样毒。”
符玄的脑子宕机了一秒。
“黑塔的脚?”
“不提那个。”阿基维利打了个寒颤,“总之,不行,绝对不行。”
符玄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冷静。
冷静,符玄。
你是太卜。
罗浮的太卜,未来的仙舟将军。
你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嫌弃你的皮脂就崩溃。
虽然他说你的皮脂比黑塔的脚还毒。
虽然他说你脏。
虽然......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本座明明很干净。
本座每天都洗澡。
本座用的沐浴露是限量版的。
本座的皮肤比大多数人都好。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嫌弃本座?
她睁开眼睛,看着阿基维利。那个银发的青年正缩在墙角,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符玄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本座堂堂太卜,都准备脱衣服了,居然被一个男人嫌弃成这样。
而且那个男人还吸过本座肩膀上的毒血,抱过本座的腰,握过本座的手。
现在他说本座脏。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卦象。
那个卦象!
“你会失身于第一个触碰你身体的男子。”
按照卦象,阿基维利应该会被她的美貌吸引,然后情不自禁的扑上来。
可是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失身了,连靠近她都不愿意。
符玄的瞳孔收缩了。
“阿基维利阁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
阿基维利抬起头,看着她。
“本座的卦象...可能真的被干扰了。”
“什么意思?”
“按照卦象,你应该会...算了,不说了。确切来说,以你现在的表现,根本不可能做那种事。”
符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层无形的屏障:“所以,那个卦象不是真的,本座的卜筮之术,确实有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阿基维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之前的卦象...欢愉庆典会毁掉仙舟联盟也可能是假的?”
“不一定。”
符玄摇了摇头:“本座的每一个卦象,都可能被篡改,也可能没有被篡改,本座无法确定。”
“那怎么办?”
“找到那个人。”符玄转过身,看着阿基维利,“找到那个干扰本座卦象的人,红鸾,一切就清楚了。”
阿基维利正要说什么,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很多人。沉重的、整齐的、带着金属碰撞声的脚步。
云骑军。
“这里有人!”一个声音喊道。
脚步声朝这边涌来。符玄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阿基维利。阿基维利扶住她的肩膀,然后连忙用手绢擦手。
紧接着,对能量极为敏感的阿基维利突然感到,结界解除了。
门被推开,一队云骑军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在太卜司见过的那位队长
“等一下!”阿基维利挡在符玄面前,“她没有杀人。她是被陷害的。”
队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基维利阁下,这是仙舟联盟的内部事务,请您不要干涉。”
“我没有干涉,我只是陈述事实。”阿基维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而且,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什么帮助?”
“帮我请一个人。”阿基维利说,“丹鼎司的灵砂小姐。”
队长愣了一下:“灵砂小姐?她现在正在准备才艺表演。”
“我知道。但我需要她。”阿基维利习惯性的低头看了看自己人类形态下并无彩色计时器的胸口,“确切来说,我需要她的高跟鞋。”
半个系统时后,神策府。
阿基维利已经变成了拇指大的光之巨人形态,躺在了灵砂的高跟鞋里。
“灵砂小姐,麻烦了。”
灵砂的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阿基维利躺在柔软的衬垫上,那股熟悉的药香将他包围,温暖而安心。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能量一点一点地恢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景元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茶杯,玩味的看着阿基维利。
符玄坐在另一侧的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阮梅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高跟鞋上,落在鞋口透出的微弱蓝光上。
黑塔坐在阮梅旁边,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
“将军。”阿基维利的声音从鞋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回响,“符玄太卜是被冤枉的。她没有杀飞霄将军。”
景元放下茶杯,看着他——或者说,看着那只鞋。
“证据呢?”
“没有证据。但她的实力和飞霄相差太大,根本不可能杀得了她。”阿基维利摇了摇头。
景元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阿基维利阁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罗浮一家的事。曜青已经被激怒了,他们要求罗浮给出一个交代。如果我不交出符玄,曜青和罗浮的关系就会恶化。最坏的情况......”
“内战。”黑塔接过了话茬,语气冰冷,“仙舟联盟内战。到时候死的就不止飞霄一个人了。”
神策府正厅里安静了。
符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内战。
因为本座。
因为本座被人陷害。
因为本座的卦象被人干扰。
因为本座……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景元将军。”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本座跟你走。”
所有人都看向她。
“符太卜!”阿基维利从鞋子里探出脑袋。
“本座是清白的。”
符玄打断他:“但清白不能当饭吃。如果本座不出去,曜青和罗浮很有可能交战!”
“可是......”
阿基维利正要说什么,符玄看着他,目光坚定而平静:“本座相信你,你会找到真相的。”
阿基维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鞋子里爬出来,变回人类形态,走到符玄面前。
“我会的。”他说。
符玄微微松了口气。
“本座等你。”
景元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阿基维利阁下,符玄太卜暂时不会被移交,首先是曜青的代表前来协商,然后才是引渡。”
“曜青的代表什么时候到?”阿基维利连忙询问景元。
“今天下午。”
阿基维利点了点头。
“我要见那个代表。当面跟他谈。”
阮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陪你去。”
“我也去。”黑塔站起来,“本天才倒要看看,曜青的人有多厉害。”
灵砂捧着高跟鞋,也站了起来。
“我...我也去吧。万一您需要恢复能量......”
阿基维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谢谢。”
一行人走出神策府,朝司宸宫走去。
下午,司宸宫会议厅。
曜青的代表已经到了。
那是一个狐人男子,穿着深红的长袍。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椒丘。”他自我介绍,“飞霄将军的私人医生。也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伸出手,和景元握了握,又和阿基维利握了握。他的手掌很温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符玄太卜。”他转向符玄,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几分,“久仰。”
符玄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众人落座。椒丘坐在景元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景元将军,符玄太卜,阿基维利阁下,以及各位。”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关于飞霄将军遇害一事,我个人的看法是...凶手不可能是符玄太卜。”
符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怎么都想不到,曜青代表会这么说。
“为什么?”景元第一个提出疑惑。
“实力差距。”
椒丘说:“飞霄将军是天击将军,狐人与步离人混血,月狂状态下战斗力异常强大。符玄太卜是卜者,擅长的是推演和预判,不是战斗。就算偷袭,也很难一击致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所以,凶手肯定另有其人。”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阿基维利松了口气,符玄的手指也松开了攥紧的裙摆。
“但是......”椒丘话锋一转,“我做不了主。”
“为什么?”黑塔问。
“因为曜青的舆论已经彻底失控了。”椒丘从怀中掏出一个数据板,放在桌上,点开几个页面,“这是曜青互联网上的热门话题。”
众人凑过去看。
“符玄滚出仙舟联盟!”
“符玄是步离人的走狗!”
“为飞霄将军报仇!”
“严惩凶手!”
每一个话题都有上亿的阅读量。
评论区里充满了愤怒、悲伤、恐惧,还有大量的谩骂和人身攻击。
“不止这些。”椒丘划到另一个页面,“还有各种‘证人’声称亲眼看到符玄太卜发表极端种族言论。有人说她在太卜司门口公开说‘狐人只配做奴隶’,有人说她在私人宴会上说‘曜青应当交给天人管理’,还有人说她私下里称狐人为‘兽类’。”
“本座从未说过那些话!”符玄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椒丘点了点头,“但网友们不知道。他们只相信他们看到的。”
他划到最后一个页面,上面是几张截图:符玄的“极端种族言论”被做成了表情包,在各大社交平台疯传。
“这些言论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椒丘收起数据板,“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它们是真的。而飞霄将军,是曜青的英雄。英雄死了,凶手必须付出代价。”
他看向符玄,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符玄太卜,作为飞霄将军最亲近的人,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作为曜青的代表,我必须将你引渡回曜青。”
符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本座明白。”
“可本天才不明白。”黑塔开口了,语气冰冷,“这些舆论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你们曜青的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椒丘看向她,苦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但我们查不到源头。”
“查不到?”黑塔的眉毛挑了起来。
“所有发布极端言论的账号,IP地址都是虚拟的,每隔几秒就换一个。我们追踪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椒丘揉了揉眯眯眼,“对方的技术水平,远超曜青的能力范围。”
黑塔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你们找错人了。”
“什么意思?”
“顺着网线抓人这种事,应该找智械帮忙。”
黑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天才俱乐部里,正好有一个擅长这方面的智械——螺丝咕姆。他的计算能力,足以在几秒内锁定任何一个人的真实IP。”
椒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能不能......”
“不能。”阮梅泼了一盆冷水,“螺丝咕姆的计算核心正在保养中。”
会议厅里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黑塔却笑了。
“螺丝咕姆不行,还有另一个人。”
“谁?”椒丘问。
“一个星核猎手。”
黑塔的语气轻松惬意:“那家伙,差点攻克了黑塔空间站的防火墙。论顺着网线抓人,她不输给螺丝咕姆多少。不仅如此,螺丝咕姆还给给她的收集留了后门,这样我随时可以联系到她。至于那个人的名字,叫银狼。”
“什么!那个人叫淫狼,如此生猛的名字,难道是繁育命途?”阿基维利突然来了句。
与此同时,正在打游戏的银狼突然打了个喷嚏。
“银狼,你怎么了?”房间里,流萤一边化着妆一边询问。
自从失熵症稍微缓解后,她也有了更多时间在治疗仓外活动。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骂我。”
正说到此处,银狼突然感到手机一震。
紧接着,银狼的眼睛顿时瞪圆了,居然是那位曾被入侵了防火墙的黑塔女士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