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在一家咖啡厅的二楼,窗户边的位置上。
士道第一次见到狂三如此紧张不安的表情。
他也一样紧张,士道认识的狂三总是会露出神秘,沉稳,魅惑的微笑,今天虽然展露了狂气的一面,即使如此,她的笑容也从未失去冷静,落落大方。士道是因为在狂三身边,因为在白天经历了血腥,残忍的一幕,再直面狂三,让他紧张了不少。
听说猫会舔自己的猫是因为它们的毛有令自己冷静的作用,士道将脚边上的猫抱起来放在膝上撸了一会儿,确实略略镇定了些许。
这家咖啡厅的卖点就是可以随便摸这里养的猫,也就是俗称的猫咖。士道在远离天宫商场的方向,想要找个有吃有喝又有东西可以玩耍的地方杀时间挑到这里。
除了猫之外在旁边装饰用的书架上还摆着书,狂三站起身,来到柜台要了咖啡的续杯,回到二楼的座位上后,她从书架上的书中抽出了某一本翻开了其中一页……过了五分钟左右。
狂三会看书一点不都奇怪,不如说很符合她的气质,但士道就是这时察觉到了不寻常,她在紧张。
因为士道一直都在关注她的缘故,所以他才能知道。士道坐在椅子上,桌子的旁边有着附带充电线的插电孔,士道拿起一旁插着充电线的手机,喝着咖啡,打开了照片。他在下午其实有拍下许多照片,他拍下了在这家咖啡厅的狂三,拍下了坐在公园椅子上的狂三,拍下了凑过来跟自己合照的狂三……
因为是无所事事的时间,所以才想要做一些约会会做的事,士道拍下了不少悄悄用自拍拍下的自己和狂三在一起的照片。照片里的狂三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以捉弄士道看他的反应为乐,但这里的狂三有点不一样。
士道继续思考。
想要交心的话,总是要从先付出自己的秘密开始,于是他说:
“我真的要拼命让你喜欢上我不可。”
书里的内容完全看不进去,士道突然的话让狂三眉梢挑了挑,她抬起眼睛,勾起那抹熟悉的微笑:
“啊拉啊拉,我吓了一跳呢,士道竟然会这么突然的跟我告白。”
“不是,不完全是。只是我的能力是在你喜欢上我的时候才能封印你的力量。想来想去我要自保,就得拼命让你喜欢上我。”
这一番话毫无迟疑的说出口,毕竟狂三都已经宣言明目张胆的说要“吃”他了,士道自然乐得让自己大大方方。
狂三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哎呀,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要把这种对自己不利的情报说出来,告诉我,告诉你的——敌人呢。”
说道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微微眯细了眼睛。在今天之后,狂三认为士道会对她充满敌意,至少是布满戒心。
士道对于狂三的这句话有一点意见,对于狂三是自己敌人这件事,士道从不这么觉得,他没这么想过。
士道继续说道:
“我可没有能跟自己讨厌的人装模作样相处下去的本事。再说至少你没有对我不好,现在没有。”
“啊拉~~”
狂三露出故作娇羞的笑容,又问:
“但是,为什么要把这些跟我说呢。这样对士道不是非常不利的吗?”
这样跟狂三谈话,士道能够整理自己的思绪。
“只是不想在最后因为这种微小的谎言而否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以最乐观的估计如果我真的能做到的话,我不想你产生不好的误会。倒不如在开始就说个清楚。”
狂三的目光格外的清亮,她在桌子上托着腮,长长久久的盯着士道的眼睛看:
“我很高兴。我还以为士道会开始讨厌我了呢,原来不是呀。呵呵,你跟我相处一直都很诚实,我觉得这一点很棒唷。”
士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本来应该这么做的。毕竟狂三刚做了那样的事,她大概真的是个作恶多端的人,反复无常的女生,十分邪恶的精灵。按理说他应该谨慎戒惧,但真的翻开看到手机里他拍下的那些照片,他就是感觉自己对她讨厌不起来,也不全是狂三那张脸的因素。
“——反正我能做到的能阻止你的事,就只有这个了。”
过了一会儿,士道才干巴巴的开口。在不知多久的未来事情尘埃落定,盖棺定论之前,士道不想去审视狂三的对错。
“说起来,狂三你看的书是讲什么的呢?”
“——哎呀,那个啊,里面是说什么内容呢?”
狂三歪着脑袋在思考。看来她刚才五分钟完全没把那本书的内容看进去。
“那看来你还是跟猫好好相处吧,就跟其他的女孩子一样。”
士道指的是在他们两人周围其他的客人,虽然他们这边很安静但其他人那里可热闹的很,不止一群女孩子聚在一起跟别的猫发出一派亲热的氛围。
不知她是害怕还是单纯的讨厌猫这种动物,但看起来不像是过敏的样子。刚才趴在膝上的白猫伸了个懒腰想要跳下去,士道直接抓住它往狂三的脸上掷出去。
他想试一试。
“……不、不要……!”
这话在狂三与那只白猫用肌肤直接接触,发作出奇妙的反应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说服力了。
“呜……呜呜……”
看着将自己的脸与猫的肚子完全贴在一起的狂三柔和下来的脸颊,士道看出来了,她根本就是喜欢猫喜欢的不得了。
“怪家伙。”
士道这样想。
晚上九点,士道将投射着依依不舍的目光的狂三从咖啡厅里拉出来,这种状态应该叫醉猫吧。
他跟过去的自己们约定要在晚上没有人的公园里会和,现在已经迟到的太久了。
他预想过与复数的自己见面会是什么感受,那两个人在那边会相见如故,热火朝天的谈个不停以致惺惺相惜吗。但实际见到的时候,两个自己在长椅上各自坐在一边,悠然长叹的发呆。
“知道吗,只要试着抱她一次,就会明白可爱的女孩儿为什么会那么令人难以自主,孤注一掷。”
“接吻是冰冷与灼热的混合,所以缠绵悱恻。”
两个自己都在自言自语着什么,但士道根本就懒得仔细听他们说什么。
在影子里,他们化作阴影与士道融为一体。
这一天的记忆,各自的感受与心情无缝衔接般的浓浓流淌进了士道的心底。
仿佛吞咽下了异物,连灵魂都被搅拌,甚至人格都在发生转变的那种感觉,为什么会这样,士道蹙了蹙眉。
“感觉到了?”
狂三故意露出了莞尔的微笑。
士道明白狂三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旦知道自己只有一天的时间,就算是过去的自己,目的,意志都会随之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他们比士道更加自由和散漫,放纵恣意,却将引来的后果甩给未来的自己身上。自身的情景,心情稍有变化,人格就会产生巨大的偏差,人之善变,莫过于此。
“我虽然是我,却不全然属于我,呵呵,我可真是矛盾重重呀,啊啊,所以才会总是认为‘我’太过年轻吗。”
狂三悠悠的说道,似乎暗示了些什么。
回到佛拉克西纳斯,一转过头,就看到琴里肩膀披着深红色军服,脸色的凝重地等在那里。
“——幸好你平安无事。”
“是啊。”
彼此都这么觉得,但士道看出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良久,她叹了口气:
“你可真大胆,那个时候竟然没有找机会逃开,耳机又掉在现场跟你联系不上,真是的,不要让人担心呀。”
她指的是真那入场,士道本来可以暂时退避的那时候。
但那时候,士道阻止不了自己的冲动,拼命想要阻止那两人对峙的心情压倒性的强烈。而且,对于与狂三之间无论发生何事,他都想要自己解决,他不想把这件事的主动权拱手于人。
话说回来,以这个琴里而言,会这么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关心还真是少见,因为她有些傲娇啊。士道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的,理所当然以为狂三会跟十香四糸乃那么好说话,本来就是我们太天真了。就算这样,你也不会让我放弃,会继续跟她接触吧?”
琴里沉默了一会儿,拍开了士道的手,然后坚定的在士道面前打了个响指,哼了一下,骄傲的扬起眉宇:
“当然了。我可不会让你就这么撒手不管。要是你动摇了,我可要狠狠地踹你屁股哦。”
“哦~~这样就可以算了,你这回还真是手下留情啊,明明有那么多激烈的手段没用上。”
“你知道就可以了,对我心怀感恩吧。跟我来吧,我给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伤口。”
琴里说着带头走在士道前面,一路上却神神叨叨的低声念着什么。
“切,从小就不省心的家伙,到现在依然是那么胆大妄为,或许一不留神,就会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真是,讨厌的家伙……”
她故意念的很小声,士道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呃……琴里……”
只是叫了一下,就被对方用尖锐的眼神冷酷的瞥了一下,一刹那就让士道紧紧地闭上了嘴。
等一切安排好了,士道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才仿佛久违的从紧绷的神经里松懈下去。但同时,这让士道忍不住开始反复思索。
他已经下定决心,也已经做好觉悟,勇气更是早已化作他无可比拟的动力,那是什么让他觉得如此辛苦,一个人独处冷静之后,才发现心里隐约有种微妙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