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关键在两个点。”李文优竖起两根手指,“一,使团里藏了多少杀手。二,徐荣的五千人从哪个方向来。”
董先笑了笑:“第一个问题不用操心,安将军在呢,多少杀手来了都是送菜。第二个嘛——”
他把布防图铺开,指头点在郿县东北角的一个位置。
“徐荣从长安出发,走的是官道。到了郿县地界他得绕路,不然这么大动静瞒不住。东面我们有哨卡,北面有池阳的驻军——这批人现在归我了。所以他只能从东北方向切入,走渭水北岸那条小道。”
“那条路窄,五千人过去起码要拉出十里长的行军纵队。”李文优的眼珠子开始转了。
“所以——”
“所以我们不用在城里等他。”李文优一拍大腿,“在那条路上截他!”
“截他还不够。”董先的手指在布防图上画了个圈,“我要把他整支部队吃掉。”
李文优吸了口凉气。
五千人的部队全吃掉?
这胃口,比他老子董卓还大。
“主公,徐荣非庸将。他的部队虽然只有五千,但都是长安精锐,不比咱们的西凉铁骑差多少。全歼的话,风险不小。”
“风险?”董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天色暗沉沉的,压着一团乌云,看着要下雨的架势。
“文优先生,你说这天什么时候下雨?”
李文优抬头看了看天色。
“怕是今晚就得下。”
“今晚下雨,明天那条路是什么样?”
李文优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渭水北岸那条小道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得跟糨糊一样。五千人的行军纵队踩进泥地里,速度能折一半,阵型更是别想维持。
“主公的意思……等他走到泥路上再打?”
“天助我也。”董先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安敬思和张绣,“你们两个,谁想去?”
安敬思和张绣对视了一眼。
张绣抱着枪杆,嘴角一咧:“我去。”
安敬思瞅了他一眼,没争。
“安将军留在城里,使团进城的时候你跟着我。城外交给张绣和文优先生。”
董先把安排捋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明天有场硬仗——不对,不算硬仗。”
他想了想,改口道:“明天有场好戏。”
雨下了一夜。
到了清晨,郿县城外的道路泥泞得一塌糊涂,车辙印子深得能没过脚踝。
使团在辰时准点抵达。
三百人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前头是持节的使者侯汶,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朝服,帽子被雨淋得歪了也顾不上扶。后头是护卫的甲士,说是护卫,铠甲擦得锃亮,长戟举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仪仗队。
董先带着一干将领在城门外迎接。
规矩做足了。香案摆好,长跪听诏。郿县的百姓被隔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侯汶下了马,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诏书的内容很长,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董卓已死,西凉军当解散归田。各将领入长安面圣,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
跪在地上的李傕差点笑出声来——论什么功?论跟着董卓祸害长安的功劳?进了长安怕不是直接下牢。
可当着天子诏书的面,该演还得演。
董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接过诏书。
“天使远来辛苦,城中已备好酒菜,请入城歇息。”
侯汶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出发前王允叮嘱过他——这个董先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他身边那些骄兵悍将,以及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安敬思。
但侯汶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拖时间。
他只需要把董先和主要将领稳在城里,等徐荣的五千兵马到位。
“多谢董公子盛情。”侯汶笑了笑,跟着董先进了城。
城门关上的时候,侯汶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三百护卫。这三百人里头,有五十个是王允从长安禁军里挑出来的死士。每人甲胄下藏着短刀,等信号一响就动手。
侯汶的信号是——摔杯。
酒席上摔杯子,然后五十个死士拔刀冲上去,先拿下董先,再控制帅帐。外面的徐荣同时发动进攻,一鼓作气打穿西凉军的防线。
计划天衣无缝。
侯汶跟着董先走进衙门大堂,坐下来。
酒菜上得很快,还挺丰盛。有肉有酒,还有一碟切好的甜瓜——这年头能弄到瓜果的地方不多,郿县靠着秦岭,山里头有的是野果子。
“天使请。”董先给侯汶斟了一杯酒。
侯汶端起来,没急着喝。他在等。
按照约定,徐荣的五千人应该在午时前后抵达郿县东北。现在才巳时,还早。他得拖上至少一个时辰。
“董公子,司徒大人对令尊之事深感惋惜。”侯汶开始扯闲篇。
“嗯。”
“太师虽说生前有些……呃……行事不当之处,但毕竟是朝廷重臣,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嗯。”
“司徒大人的意思是,既往不咎。西凉军只要放下兵器,朝廷绝不追究,各将领回乡为民……”
“嗯。”
侯汶说了一车话,董先就回了三个“嗯”。
这让侯汶有些不安。他分不清这个年轻人是在敷衍他,还是在等什么。
“董公子对朝廷的诏令,可有异议?”
“没有。”董先夹了块肉放嘴里嚼着,“诏书都接了,哪有什么异议。”
“那何时能遣散兵马——”
“急什么。”董先把酒杯往侯汶面前一推,“天使赶了这么远的路,喝完这顿酒再谈公事也不迟。”
侯汶被架住了。他总不能说“你快点啊我外面还有人等着动手呢”。只好端起酒杯,硬着头皮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侯汶开始坐立不安了。
不是酒的问题,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大堂里的亲卫换了一拨。他进来的时候是七八个,现在变成了二十多个。而且这些亲卫的站位也变了,从分散站立变成了半包围形态。
更让他不安的是,安敬思就站在董先身后三步的地方,手里提着那把长刀。刀没出鞘,但刀鞘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故意没擦还是真的懒得擦。
“怎么了天使,脸色不太好?”董先问。
“没、没事。赶路累的。”
“那多吃点。”董先把那碟甜瓜推过去,“来,吃个瓜。”
侯汶机械地拿了一片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