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设备散热风扇的细微嗡鸣。
祥子看着第一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像结了冰。
“教官?”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平。
“对。”第一位说,视线没离开过她的脸,“三年前,你进野火的第一任教官,代号‘灰隼’。兼定要去找他。”
虹夏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灰隼……三年前不是已经……”
“对外宣称是任务中失踪,”第一位打断她,目光没离开祥子,“实际上,他三年前就退到二线了。名单上那五个人里,有一个是他带出来的。”
祥子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三年前她刚进野火,灰隼带过她三个月。那是个话不多、眼神像鹰一样的老兵,右腿有旧伤,走路时左肩会不自觉地低一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训练场,他说过一句话:“这地方吃人,别信任何人。”
“为什么是他?”祥子问。
“因为灰隼手里有东西,”第一位说,“三年前封存事件前一个月,他负责过一批档案的转移。那批档案里,有野火过去二十年的行动记录备份——包括一些不该被记录的行动。”
八奈见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切到另一个界面。“灰隼”的档案跳出来,照片上的人比祥子记忆里老了很多。
“他现在在哪?”祥子问。
“城东老工业区,”第一位说,“一个废弃的机械厂仓库。兼定如果按名单顺序来,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灰鹞是我安排退下去的,”第一位说,“我让他藏起来。但兼定……兼定知道所有退路。”
车厢外警笛声又近了些。联络员从门口探头进来:“警察在封锁外围了。”
“走。”第一位起身,“路上说。”
虹夏看了祥子一眼。祥子没动:“你还没说清楚——为什么是灰隼?他手里到底有什么?”
第一位走到车厢门口,回头看她:“那份档案里,有当年清洗名单的原始签署文件。白野只是执行人,签字的是我。但那份文件上还有一个签名——是灰隼代签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代签?”虹夏皱眉。
“当时我在境外执行任务,”第一位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灰隼是我的副手。那份文件需要两个签名才能生效——我的和当时行动总指挥的。总指挥那天不在基地,灰隼代签了。”
祥子盯着他:“所以清洗名单是你下的命令?”
“是我。”第一位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但签字的人不止我一个。灰鹞代签了总指挥的名字——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灰鹞、总指挥本人。”
“总指挥是谁?”
第一位沉默了两秒。
“第二位。”他说。
车厢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声音。
虹夏倒吸一口冷气:“第二位……是当年的行动总指挥?”
“那时候他还不是‘第二位’,”第一位说,“清洗名单是他提议的,但签字那天他‘恰好’不在基地。灰鹞代签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清洗行动就开始了。”
祥子脑子里飞快地转。如果第二位当年就参与了清洗名单的签署——哪怕只是默许代签——那他现在的位置就太微妙了。
八奈见忽然开口:“信号又出现了。”
屏幕上一个红点开始闪烁,位置在老工业区边缘。
“兼定在移动。”八奈见调出地图,“速度很快……他在往东走。”
“东边是机械厂区,”联络员靠在门框上说,“灰鹞藏身的地方就在那片。”
第一位抓起外套:“走。在他之前赶到。”
车子启动时天已经全黑了。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车灯前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幕。
车里没人说话。祥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画面:训练场上灰鹞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在射击场纠正她握枪姿势时粗糙的手掌;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的话——
“这地方吃人,”他当时站在训练场边缘抽烟,“你记住,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有太多她当时没听懂的东西。
车子在一个废弃工厂区边缘停下。远处有零星的灯光,更远的地方是机械厂黑沉沉的轮廓。
联络员先下车探路。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音。
虹夏碰了碰祥子的手臂:“你打算怎么办?”
祥子没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片黑暗——那里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繁忙的工业区之一,现在只剩下钢筋水泥的骨架在雨夜里沉默地立着。
第一位推开车门:“分两路。我去找灰鹞。你们从西侧绕过去,如果看到兼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拖住他。
虹夏看了祥子一眼:“我和你一起。”
祥子摇头:“我一个人去。”
没等虹夏再开口她已经推门下车了雨点打在外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老机械厂的铁门半开着锈蚀的门轴在风里发出呻吟
她走进去时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高处几个破窗透进些微光能看见巨大的机器残骸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阴影里
脚步声从深处传来
不是一个人
祥子闪身躲到一台废弃的车床后面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两个人影从更深的黑暗里走出来
前面那个身形很稳是兼定
后面跟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即使隔了三年祥子也认得出来是灰鹞但他看起来老了很多背有些佝偻
他们停在厂房中央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头顶有个破洞漏下些微天光雨水顺着破洞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水洼
兼定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有轻微的回音:
“教官”
灰鹞停下脚步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
“你来了”他说
兼定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灰鹞没接只是看着那张纸然后笑了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白野死了”兼定说
“我知道”灰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杀的”
兼定没否认
雨声透过厂房的破洞传进来滴滴答答像倒计时
祥子在暗处屏住呼吸她能看见兼定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绷得很紧握枪的手背青筋突起但枪口垂着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这不对劲
如果兼定是来杀人的不会是这个姿态
灰鹞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抖出一根点上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沟壑纵横的眼角动了动:
“名单上还有谁”
兼定沉默了几秒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当年清洗行动的参与者或相关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
灰鹞听完点点头把烟掐灭在手心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仪式然后他说:
“东西在老地方”
兼定没动:“我要原件”
“原件烧了”灰鹞说得很平静“备份在我脑子里”
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车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兼定的身体绷紧了半秒然后他做了个让祥子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枪收了起来插回后腰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通往厂房深处的路
灰鹞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引擎声在外面停住了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不止一辆车听动静至少有三辆
兼定还站在原地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祥子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
祥子从车床后走出来手里的枪没放下枪口对着地面但随时可以抬起
兼定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滴水珠在下巴处悬停然后坠落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杂乱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在靠近门口的光被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切碎灰尘在光柱里狂乱地飞舞
兼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教官让我带句话”
祥子握紧了枪柄指节发白
“‘别信任何人’”他说完转身就走朝着和灰鹞相反的方向消失在机器残骸的阴影里几乎同时厂房大门被轰然撞开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