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变实了。
街道在前面拐了个弯,路灯的光被建筑切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斜斜打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七分钟路程。
兼定不会平白无故发这个坐标。
三年前他不在那份名单上,但第一位说他有另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见过的人。
八奈见在安全屋监听。
联络员从管道里出来递了卡片。
喜多抱着外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虹夏守着物资区。
这些人里面,谁的名字可能出现在另一份名单上。
她想不通。
脚步没停。
前方路口,一个穿深色工装的人靠着电线杆站着,手里夹着烟,烟头一点红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那人视线往她这边偏了一下。
她没停步,正常走过去。
擦肩而过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机油味。
不是路人。
她继续走,工装男没跟上来,但她眼角余光瞥见他掐了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不是白野的人。
白野的人她见过两个,动作更利索,不会在路边抽烟。
第二位的人?
有可能。
第二位刚下车,往东走了,这个方向也在东。
她没回头,拿出手机,给虹夏发了条消息,没文字,就一个位置共享请求。
虹夏秒接。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前面就是那个门牌号。
一栋四层旧建筑,墙皮剥落得厉害,一楼窗户全封着木板,二楼有个窗户没封严,留着条缝,里面透出点光。
不是全黑。
有人。
她走到建筑侧面,有个消防梯,梯子锈得厉害,但还能用。
爬上去时,听见头顶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拖。
她停在半截,抬头看。
四楼天台边缘,有个人影蹲在那里,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
兼定?
不像。
兼定左臂有伤,动作不会这么利索。
她继续往上爬,梯子发出细微的金属呻吟。
上面那个人没反应。
她爬到顶,翻上天台,没立刻站起来,蹲在梯子口旁边听了三秒。
拖地声停了。
她慢慢站起来。
天台中央,有个人背对着她站着,面朝城市远处,两手插在口袋里。
不是兼定。
身形比兼定高,肩膀更宽。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来。
是第二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
“你比兼定慢。”他说。
声音平,没什么起伏。
她没接话,视线往天台其他地方扫。
没看见兼定。
“他人呢。”她问。
“里面。”第二位抬了抬下巴,示意天台楼梯口那扇门。
“你等他。”她说。
“等他,”第二位说,“也等你。”
“等我做什么。”
“看你怎么选。”
她没动,“选什么。”
第二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是个U盘,黑色的。
“这里面是今晚安全屋所有通讯记录的备份,”他说,“你要吗。”
“白野的通讯记录,”她问,“还是你们的。”
“我们的,”第二位说,“白野那条线上的。”
她盯着那个U盘,“条件。”
“档案盒,”第二位说,“我知道在你身上,刚才你给第一位了,但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她没说话。
“三年前那份名单,”第二位说,“第二十位那个空括号,你知道该填谁。”
“兼定。”她说。
“对,”第二位说,“填了,今晚的事就结束。”
“然后呢。”
“然后你拿着U盘走,我带着兼定走。”
“你信他会跟你走。”
第二位没立刻回答,往楼梯口那扇门看了一眼,“他没得选,”他说,“三年前他没死成,今晚必须补上。”
楼梯口那扇门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兼定的脚步声。
他左臂有伤,走路时重心会偏,这个声音对得上。
门被推开。
兼定从里面出来,左臂的止血带重新缠过了,颜色还是深,但没再渗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第二位,然后视线转到她身上,停了一秒。
“你来了。”他说。
“嗯。”
“不该来。”
“来都来了。”
兼定没接这句话,往第二位那边走了两步,“东西呢。”
第二位把U盘抛给他。
兼定接住,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她,“拿着这个,”他说,“你今晚能脱身。”
她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脱身之后呢。”她问。
“之后的事,”兼定说,“和你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
“名单在你手上,”兼定说,“你知道上面有谁,你知道该找谁。”
她明白了。
U盘是饵。
兼定和第二位做了个交易,用U盘换她的安全。
但U盘里的东西,可能不是她想要的。
也可能是陷阱。
“你信他。”她问兼定。
兼定没回答,把U盘递给她。
她没接。
“拿上。”兼定说。
“你先说,”她说,“三年前,你为什么没死。”
兼定看她一眼,“没死就是没死,”他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第一位说你不在名单上,”她说,“但你有另一份名单。”
“对。”
“什么名单。”
“我的名单。”
她等着下文。
兼定没再说。
第二位开口了,“他的名单,”他说,“是那些三年前该死但没死的人的名单。”
她看向兼定。
兼定默认。
“你今晚进地下通道,”她说,“不是接头,是确认谁在上面那份名单里,同时也在你这份名单里。”
兼定点了下头。
“谁。”
“白野。”兼定说。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野在第七位。
白野今晚在外围指挥。
白野说他在等交接。
“三年前封存,”她说,“白野是执行层,他经手的人,没死的,他应该知道。”
“他知道,”兼定说,“但他没报。”
“为什么。”
“因为他要留着这些人,”第二位插话,“留着装点他自己的门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兼定说,“白野三年前放走了一批人,这批人现在还在他手下做事,这些人知道得太多,他用这些人,给自己留后路。”
“那今晚,”她说,“白野等交接,等的是这批人里的谁。”
“不是这批人,”兼定说,“是另一批。”
她糊涂了。
“三年前,”第二位说,“封存事件分两层,一层是明面上的名单,一层是暗地里的清洗,清洗名单上有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真的死了,五个没死,这五个没死的,现在都在白野那条线上。”
“兼定的名单,”他说,“是那五个没死的。”
“那白野今晚等的是谁。”
“等密钥,”兼定说,“也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确认今晚有谁看了那份档案的信号。”
她明白了。
白野今晚放长线,是为了钓出还有谁在查三年前的事。
她和第一位,都是鱼。
“现在鱼都出来了,”她说,“白野该收网了。”
“收网之前,”兼定说,“你得先走。”
他把U盘又递了递。
她没接,“你跟我一起走。”
兼定摇头,“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名字在名单上,”兼定说,“我今晚必须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给第二位,”兼定说,“也给我自己。”
第二位没说话,就是看着他们两个。
天台上风大,吹得她外套往后鼓。
她伸手接了U盘。
很小,很凉。
“现在走,”兼定说,“从天台另外一边下去,有楼梯通后巷。”
“你呢。”
“我等白野。”
“他会来。”
“快了。”
她往天台边缘看了一眼,确实有另一侧楼梯。
“一起走。”她说。
兼定没回答,转身走向第二位,“该你了。”
第二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药片和纱布。
“手。”他说。
兼定把左手递过去。
第二位开始解他手臂上的旧止血带。
她看着他们两个,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第二位和兼定,认识。
不是今晚才认识。
是很早就认识。
三年前就认识。
“你们,”她开口。
兼定抬头看她一眼,“走。”
她没动。
第二位给兼定重新缠纱布,动作很熟,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他胳膊上的伤,”她说,“你弄的。”
第二位手没停,“不是。”
“那是谁。”
“白野的人。”
“在地下通道里。”
“对。”
她脑子里把今晚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兼定进地下通道,解决了两个,第三个从旧管道跑了。
第三个是白野的人。
兼定要接头的,是第三位。
第三位是第二位的人。
不对。
第二位今晚刚下车,他手下的人应该在别处。
那第三个从旧管道跑的人是谁。
她问兼定。
兼定没立刻回答,等第二位把纱布缠完,才说,“是喜多。”
她愣住。
喜多。
今晚抱着外套出现在楼里。
喜多和联络员一起进来。
喜多问档案盒的事。
“喜多是白野的人?”她问。
“曾经是,”兼定说,“三年前是。”
“现在呢。”
“现在是第二位的人。”
她看向第二位。
第二位把铁盒放回口袋,“她是我放在白野那边的,”他说,“今晚她传消息给我,说白野知道档案盒在你手上,也知道兼定没死。”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来了。”
她站在天台边上,风吹得她有点晃。
“现在白野知道多少。”她问。
“知道兼定没死,”第二位说,“知道档案盒在你手上,知道U盘在我手上。”
“他知道U盘的事。”
“知道,”第二位说,“因为U盘是我故意让他知道的。”
“为什么。”
“为了让你相信,”第二位说,“相信这个U盘是真的,相信兼定是真心要你走。”
她攥着U盘,金属边缘硌着手心。
“里面到底是什么。”她问。
“你回去看就知道了,”第二位说,“看了,你就知道今晚该信谁。”
“我谁都不信。”
“那就对。”
兼定往楼梯口走,“白野快到了,”他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没动,“你跟我们一起走。”
兼定回头看她一眼,“我走不了,”他说,“我走了,第二位没法交代,白野那边也会疯。”
“那你呢。”
“我等白野来,”兼定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什么话。”
“三年前的话。”
她还想问,楼梯口那扇门响了。
不是他们这边的声音。
是从里面传来的。
有人在上楼。
脚步声不止一个。
兼定脸色变了变,“白野来了,”他说,“你快走。”
她往天台边缘跑,翻过矮墙,抓住消防梯往下溜。
手在铁锈上蹭破一块皮,疼,但没时间去管。
下到一半,听见天台上有人说话。
是白野的声音。
“你的人呢。”
“走了。”
兼定的声音。
“U盘给她了。”
“给了。”
“你信她会信。”
“不信也得信。”
她没再听,跳到地面,脚震得发麻。
巷子很窄,堆着杂物,她猫着腰往前跑。
跑出巷子,外面是条小街,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光勉强照着路面。
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U盘滑溜溜的。
她拿出来看。
黑色,没有任何标记。
真的假的。
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
是虹夏,发了个位置,离她很近,就在这条街尽头。
她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巷子口又传来脚步声。
她闪身躲进一个门洞。
脚步声走近。
是兼定。
他左臂的纱布又渗血了,脸色白,但脚步还算稳。
他走到她刚才站的地方,停住,往四周看。
她没出声。
兼定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往地上一扔,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东西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等他走远,她走过去捡起来。
是张卡片。
和联络员给她的那张很像,但正面没有芯片,背面也没有编码。
只有一行字。
手写的。
【别信U盘。】
她攥紧卡片,抬头看兼定消失的方向。
巷子深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很近。
她转身往虹夏的位置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