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楼的高度对普通人来说得断条腿,对朽叶紫来说也就是膝盖弯一下的功夫。
运动鞋底触到水泥地面的瞬间,她没停,脚腕一拧,整个人往巷子口蹿出去。
死腿……动啊,你快动啊……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朽叶紫一脚蹬在墙面上,身体横过来,手掌在墙头一搭,翻过去的时候大衣下摆刚好擦着碎玻璃过去,没刮到。落地,面前是另一条巷子,左右各通一条街。她选了左边,因为左边暗。
跑出去十几步,面前横着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贴的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白瓷砖,好多已经掉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楼间距窄,对面是另一栋差不多高的楼。
朽叶紫脚下没停,直接冲着墙跑过去。运动鞋踩在墙面上,往上蹬了两步,身体斜过来,然后猛地一蹬,整个人横着弹向对面的楼。手指扒住对面楼的窗台,腰一挺,翻上去,踩住二楼的防盗网,再一蹬,往更高处弹。
就这样在两栋楼之间折返跳了三四下,她翻上了六楼楼顶。
脚刚沾到楼顶的水泥板,她就往对面的楼跳过去。六层楼的高度,两栋楼之间隔了差不多五米。她跃过去的时候风把刘海全吹到脑后,大衣在背后鼓起来,整个人像只张开翅膀的白鸟。
落地,滚翻,站起来接着跑。
跑到这栋楼的边缘,接着往下一栋跳。
里江市的方向她心里有数。月亮在东边,她往东跑就对了。至于身后那位提着黑色重剑的粉头发追到哪里了,她现在没空管,也不想管。
连着翻了七八栋楼的楼顶,朽叶紫在一座水塔边上停下来。她往水塔的水泥基座上一靠,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草莓味的泡泡糖,抽了一根剥开塞嘴里。嚼了两下,甜味散开来,草莓香精的味道把嘴里那股灰味儿压下去了。
跑了这么远,应该甩开了。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呃呃……房卡……
那张顺安快捷酒店的房卡还在她大衣口袋里。前台那姑娘人挺好的,就多看了她两眼头发,别的什么也没问。信用卡预授权刷了一晚上房费,结果她住进去洗了个澡,吹了个丝袜,躺了没两分钟就跳窗跑了。
退房是肯定没退的。
朽叶紫嚼着泡泡糖,仰头看了看天。
唉。
又记上一笔。
她在心里给那张信用卡的账单上又加了二百块钱——虽然其实酒店也不会多扣,但感觉自己就是欠了人家点什么。下次要是路过那家店,得把钱补上。前提是下次路过的时候那家店还在,前提是她还活着,前提是她没被哪个病娇绑回去关进地下室。
哦牛批……我怎么这么苦啊
泡泡糖吹了个泡,破了。
然后她脚下的楼板裂开了,黑色的剑身从裂缝里刺出来,带着碎石子崩了她一裤腿。
朽叶紫往旁边跳开的时候,那把重剑已经横着撕开了半米宽的口子。水泥碎片往四面八方飞,钢筋被切断的声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黑板,尖得牙根发酸。
粉色长发从裂口里飘上来。
没等那颗头也跟着冒出来,朽叶紫已经跑了。
她从这个楼顶跳到旁边那栋矮一点的楼顶,落地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是踩到青苔了。稳住,接着跳,从这栋跳到更矮的那栋,一层一层往下落,最后从二楼的平台上直接跳到了街面上。
安稳落地。
街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蓝的绿的黄的,横七竖八倒了好几辆。她扫了一眼,最近的那辆是蓝色的,后轮上挂着把U型锁,锁在路边的铁栏杆上。
呃呃……算了。共享单车就共享单车吧。
朽叶紫蹲下去,右手握住U型锁的锁体,左手按住车架,手腕一拧。锁舌从锁孔里硬生生被扯出来,她把锁从栏杆上抽下来,往地上一扔,跨上车座,脚蹬子一踩。
冲刺!冲!
骑出去差不多五分钟,朽叶紫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两边的人行道上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风把一只塑料袋吹起来,飘了两下又落下去。
好,没有恐怖粉色杀人魔。
她把头转回来,坐回车座上,正常骑。
刚出那片居民区的时候,路两边的房子还算齐整。六层的,五层的,一楼开着卷帘门的商铺,二楼以上住人,窗户里偶尔亮着一两盏灯。骑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以后,路边的房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有的用木板钉着,有的就那么空着,黑洞洞的窗口对着马路。
然后是墙壁,外墙上出现了大片的焦黑痕迹,从楼顶一直蔓延到一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烧过一遍。再然后,有的楼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塌成了砖堆,碎砖和钢筋从废墟里戳出来,在月光底下看着像什么动物的骨头架子。
路面上也开始出现裂缝和坑洞。她骑车得绕着走,有时候得骑到人行道上去。
但方向是对的。
朽叶紫看了看路牌。虽然牌子被烧得只剩下半个字,这是进入里江市外围的标志。照着这个速度骑下去,天亮之前能进市区。
后面还是没有追兵。
朽叶紫放慢了车速,单手掌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
她把水瓶塞回口袋,双手扶把,继续骑。
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月光把路面上的坑坑洼洼照得清清楚楚,也把路边那些破房子照得更破了。
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掉了一半,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一个小团子……”
泡泡糖嚼得没味儿了。她偏过头,把嚼剩的胶吐到路边,又从口袋里摸了一根新的剥开塞嘴里。
草莓味重新在嘴里散开。
她没接着往下说。
路在前面分了个岔。左边是条大路,四车道,中间隔离带上的绿化树全烧成了黑桩子,路面倒是还算完整。右边是条小路,两车道,路面裂得跟蜘蛛网似的,但方向更直,能省差不多二十分钟。
朽叶紫车把一拐,拐进了右边那条小路。
小路两边是那种老式的自建房,两三层高,一栋挨着一栋,墙面上的瓷砖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有几栋的房顶上还立着那种老式的太阳能热水器,水箱歪了,玻璃管碎了一地。
其中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上,趴着一个人。
白色的裙子。裸足。脚踝从楼顶边缘垂下来,晃悠悠的。
她趴在那里,两只手托着腮,长发从肩头垂下去,被夜风吹起来的时候,头发里像是碎了一把星星。
她的眼睛也是。
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但黑色里面浮着无数细密的光点,排列成旋臂的形状,缓缓地转动着。像有人把一张星系的照片缩小了塞进她的虹膜里,然后那些星星真的在按照某种规律运转。
她看着下面那条小路上骑单车经过的紫发少女,微微一笑
单车从小路这头骑到那头,拐了个弯,被一栋塌了一半的房子挡住了。
看不见了……
趴在楼顶的少女眨了眨眼睛。银河在她瞳孔里缓缓转着。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夜风带走之前,大概能听清那么一两个字。
真好……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单车渐渐消失的方向,一直看到那条小路上再也听不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月光把她头发里的星光照得更亮了,然后眨眼间,她消失在了夜晚之中
楼顶重新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