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曲江市的早点一条街
“唉唉唉!老李你昨天看了新闻吗?【伊甸】那帮人和那些烧火的在隔壁的隔壁的里江市打起来了,那炸的,啧啧啧……”
天气还有点冷,因而身上的这件黑色高领毛衣穿起来正好,再过几天可能就会显得有些闷热,但还是那句话——活在当下
“什么烧火人,那叫【燃薪者】,你心也真大,我都考虑要不要搬走了,内陆省份还安全点,我们周围反正老被炸。”
唉……好不容易搞来的白大衣,又脏了,【伊甸】那些人也真是的,就不知道让着我一点吗,人家只是个23岁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老李你也是读书读傻了,今天他们可以炸这里,难道明天炸不了内陆,我看沿海还安全呢,【伊甸】的那些个大营虽然看上去挺吓人,但至少图个心安。”
今天吃什么好呢……还用想吗,当然是鲜虾灌汤包啦,我说鲜虾灌汤包又有汤还有虾一口下去爽到晕厥有没有人懂的。
“没办法啊,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能想尽办法活下去呗,又不是家财万贯或说是那些改天换地的固有能力者,我还想着我家那小娃子突然觉醒个固有能力带我飞黄腾达呢……”
“老板,一客灌汤包,鲜虾的。”
“好。”
几分钟后,淡紫色长发的少女提着用塑料袋装着的一客灌汤包,哼着歌挤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最美的是月亮,岁月无法改变她的模样——唔啊,这个包子好……”
她还是偏爱这种差不多10年前的老歌,现在的新歌听得她头晕眼花,感觉在听几秒她就会忍不住把手机爆成一片一片的。
嗯?
少女在路边的玻璃橱窗上看到了自己倒映出的样子——自头顶的白色渐变至发尾的紫罗兰色,淡灰色偏紫的瞳孔,大概162的身高和堪称完美的身材,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天才美少女。
以及,五只不怀好意的跟屁虫。
呃呃……这次只来了五个人吗?没劲哦,我还想着多来几个人给我提神呢,我说就五个人我不到三分钟就可以解决战斗有没有人懂的。
紫发的少女立刻将眼神放回前方,继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顺便感叹一下这次来的人还算有米线——没有直接在人群中开火已经赢太多,那这次也给他们好点的招待好了
吃完最后一个灌汤包,少女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跑跑跳跳的走过去了,而那几个装作看报纸,看手机的“跟屁虫”发现了她的动向,等她走远一点,就立刻盐都不盐了,一个两个报纸一扔手机一扔就跟了上去。
几个人跟着那紫发少女在街上拐了七八个弯,最后一路跟到城西那片烂尾了快三年的楼盘。
打头那人使了个眼色,五个人散开,枪口压低了往里摸。摸了差不多十分钟,打头那人忽然站住了。
人跟丢了。
“妈的。”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按住耳麦,“这里是追迹小队七组,目标丢失,重复,目标丢失,最后出现位置是城西烂尾楼区B栋四层。”
耳麦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收到,待命”。
待命,又是待命,从早上六点蹲到刚才,好不容易在早点街上把那女人咬住了,结果钻进这种鬼地方又没了。
打头那人把枪口垂下来,正打算招呼手下换个楼层再搜一遍,余光忽然瞥见对面那栋还没封顶的楼上晃过去一道影子。
白色的。
“那边!”
五个人几乎同时举枪。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吐出一串火光,子弹打在对面楼的水泥柱子上崩出一蓬灰白色的碎屑。那道白影像是完全不在意这阵弹雨似的,在楼与楼之间晃了两晃,然后就不见了。
打头那人刚要开口说追,脚下忽然一软。
钢筋混凝土的立柱像被谁抽走了骨头一样开始往下弯,楼板变得跟橡皮糖似的扭来扭去,刚才还硬邦邦的水泥正肉眼可见地往下塌。
五个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变了形的楼体裹了进去,那触感更像是陷进了一大团半干不干的橡皮泥里,浑身上下被包得严严实实,胳膊,腿,一根都抽不出来。
“什么……”
其中一个人挣扎着想抬起枪口,可枪管戳进软化的水泥里,拔都拔不动。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运动鞋踩在软绵绵的水泥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紫发的少女从拐角走出来,嘴里嚼着一颗泡泡糖,吹了个粉红色的泡,啪一下破了,又用舌头卷回去接着嚼。她看了看被裹在楼体里的五个人,歪了歪头。
打头那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脸从水泥里挣出来半边,盯着她,已经是完完全全急了。
“不愧是……伊甸的特工……”
那个人嚼泡泡糖的动作停了一秒。
“纠正一下。”
她蹲下来,跟那人平视。淡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倒是一贯的那副调调。
“我叫朽叶紫。朽木枯叶的朽叶,紫色的紫。”
她又吹了个泡,这次吹得大了点,差点糊到鼻尖上。
“另外,呃呃……就这么几个人,看来伊甸的保密工作做的确实不错。要通缉我还不放出我的全部消息,你们就继续把我当平平无奇的B级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蹭到的灰,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别担心,再过五分钟就可以活动了。不过五分钟之后你们能不能找到我——”
她把泡泡糖从嘴里拿出来,用包装纸裹好,丢进墙角那个不知道谁留下的空易拉罐里。
“看运气喽。”
脚步声渐渐远了。五个人被裹在软成橡皮糖的楼体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能说出来一句话。
朽叶紫走出那片烂尾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网络的开关图标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求求你了,别出现了,好嘛
上次联网是三天前。刚点开浏览器,手机屏幕上就蹦出来一张她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上个月她在临省那家甜品店吃芒果班戟时候被拍的,嘴角还沾着奶油。照片底下只有一行字,没署名,但她一眼就知道是谁发的。
“找到你了。”
吓得她当场把手机电池抠了。
朽叶紫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了下去。移动网络的图标亮起来,信号格跳了两格。
一秒。两秒。三秒。
无事发生,一切安好,平安喜乐
她松了口气。
浏览器首页推送的新闻标题排了整整一溜,全跟里江市有关。她往下划拉了几下,挑了几条点进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伊甸】的军队跟【燃薪者】在里江市已经打了整整三天了。三天,双方都没退。从新闻配的远景照片来看,里江市上空那团灰红色的光污染三天来就没散过,那是燃薪者那些疯子搞出来的东西燃烧过后的痕迹。
三天还不退走哇……
朽叶紫把手机揣回兜里,边走边琢磨。燃薪者那帮人她太熟了,向来是打了就跑,炸了就走,在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情况都少见,更别提三天。能在里江市耗这么久,说明两件事。第一,那里有他们非得拿到手的东西。第二,来的至少是个干事。
执行官不可能。她立刻否掉了这个念头。燃薪者的执行官要是来了,那就不是里江市打三天的问题了,那是整个临江省都得从地图上被抹掉一层的问题。
可以,干事的话应该会知道一个执行官的下落。
去里江市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朽叶紫沿着省道走了一阵,路边偶尔有从里江方向开过来的私家车,车顶上绑着行李箱,后座塞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搬家跑路的。越往那个方向走,人烟越少,路边的小店也大多拉上了卷帘门。
但也有些不怕死的。
比如省道边上那家还开着门的烧饼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大叔,见她要了三个红豆饼,居然还乐呵呵地问她要不要加杯豆浆。
“姑娘你这是往哪边走啊?”老板把红豆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那边。”朽叶紫朝里江的方向努了努嘴,付了钱。
老板接过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三个红豆饼走到半路就吃完了。路过一家小超市的时候她又钻进去扫荡了一圈,拎出来两桶红烧牛肉面、三根火腿肠、一瓶矿泉水,外加一包泡泡糖,还是草莓味的。
走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路边已经几乎看不见什么开着的店铺了。朽叶紫找了块路沿石坐下来,撕开泡面的包装,也没找热水,就这么干嚼着吃。面饼很脆,还行
牛肉粒有点硬,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天色从白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朽叶紫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信用卡,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最后在一家叫“顺安”的快捷酒店门口停住了脚。
倒不是怕走夜路。走夜路她又不是没走过,大桥下面的钢条她也睡过,公园长椅她也躺过。但今天白天走了这么远的路,腿上那双黑色过膝丝袜早就沾了一层灰,大衣下摆上还溅了好些泥点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看了看那家快捷酒店亮着灯的招牌。
唉,怎么能委屈自己呢。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接过信用卡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姑娘头发颜色挺好看的,多瞅了两下,倒也没问什么。朽叶紫拿了房卡上楼,刷卡开门,插卡取电,窗帘拉上,第一件事是把大衣脱了挂进卫生间里用蒸汽熏着——这招还是克蕾雅教她的,说挂一晚上第二天褶子能少一大半。
第二件事是洗澡。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头发打了两遍洗发水才把灰洗干净,沐浴露是酒店配的那种小瓶装,闻着一股子柠檬洗洁精的味儿,但总比没有强。
洗完澡她把高领毛衣和丝袜也顺手搓了,拧干,挂起来,然后从卫生间墙上的架子里翻出来一个吹风机,插上电,对着丝袜吹。
差不多十分钟,丝袜吹干了,套回去。毛衣还有点潮,但问题不大。大衣从卫生间里拿出来的时候确实褶子少了不少,她抖了抖,挂进衣柜里。
床单看着还算干净。枕头也还行,不软不硬的。
朽叶紫把自己往床上一扔,闭上了眼睛。
晚安,玛卡巴卡……
……
等等……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但她注意到了。因为那味道她太熟了——腐烂的味道。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向窗台。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本来应该挺茂盛的,现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叶尖开始发黑。那种黑不是枯萎的黑褐色,是更深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吸干了水分和颜色,叶肉塌下去,叶脉凸出来,最后整片叶子蜷成一团灰黑色的渣。
朽叶紫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两秒。
然后……
“哦牛批。”
她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揣进兜里,伸手去衣柜里拽大衣。
这都可以找上来的是吧。
大衣刚套上一只袖子,门口就响了。
金属砸在门板上的声音,沉甸甸的,每一下都震得门框跟着颤。连锁反应是门上的猫眼先飞了出去,然后门板中间裂开一道缝,再然后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往屋里倒过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彻底黑了。所有叶子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灰黑色残渣,塑料盆里的土都干裂开了,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水分。
朽叶紫把另一只袖子也套上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身纯黑的哥特风礼服,裙摆层层叠叠的蕾丝边一直垂到小腿,领口和袖口缀着同样黑色的缎带。她右手提着一把重剑,剑身漆黑,剑尖点在地上,瓷砖被压出来一小片裂纹。鲜红色的瞳孔在月光底下亮得不像人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可以分作两层——底下那层是狂热到扭曲的爱意,上面那层是毫无道理的疯狂。
“紫。”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被滚烫的东西包裹着,又甜又灼人。
重剑的剑尖从地面抬起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浅痕。
“我来了。紫……我来了。”
朽叶紫站在床边,看了看门口那位,又看了看身后那扇窗。三楼,下面是条巷子,巷子那头通到大路上。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来,拇指和中指抵在一起。
“呃呃……”
响指打得很脆。
“维罗妮卡。今天不行。”
她往窗户那边退了一步。
“明天也不行。”
又退了一步。手指已经摸到窗框了。
“以后都不行。”
然后她手一撑窗台,整个人翻了出去。白色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扬了一下,紫罗兰色的发尾跟着甩出一道弧,然后连人带衣一起消失在了三楼的窗口。
维罗妮卡提着那把黑色的重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窗户,
她没有追。
至少现在没有。
“紫……”
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你逃不掉的。”
然后接下来,她也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