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成为鸟儿,飞翔在空中。好想成为鱼儿,遨游在海中。】
有希抱着头,蜷缩在墙角,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父亲的拳脚落在她的背上、肩上、手臂上,一下接一下,带着酒气和喘息。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咬紧牙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句话。好想成为鸟儿,飞翔在空中。好想成为鱼儿,遨游在海中。她希望靠放空大脑来让时间加速,让这一切快点过去。
“把钱给我!我马上就能赚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学费被你藏在哪里了?快说!”
她没有回答。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学费。
父亲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提起来。头皮被扯得生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她回想着,过去父亲带她参观企业号的时候,在升降机上看着海面慢慢远离自己,跟现在是多么的像啊。
她被甩出去,肩膀撞上窗框,整个人跌坐在窗边。八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起眼睛,看到窗外的树影。树上站着一只乌鸦,正歪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纱窗和防盗网横在她们之间,把乌鸦的身影切成一块一块的。
【在乌鸦看来,我也是在笼子里啊。】
她这样想着,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今天的天气很好,好到让她想起参观企业号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朗。风吹在甲板上,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巨大的舰载机前,仰着头看着舰岛。父亲在旁边笑着,让她站到飞机旁边,给她拍照。
“宝贝,笑一个。”
父亲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啊啊,我竟然忘了这里还有最宝贵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有希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她被扯坏的领口。有希吃力地活动着眼球,自己的肩带断了一根,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
“我记得隔壁的猪口偷过有希的内裤吧。”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好像挺有钱的?”
有希的手指僵住了。
【终于到这一天了啊。】
她默默地想着。自己即将迎来十四岁生日,身体也已经开始发育。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开始酗酒的那一天,从母亲离开的那一天,从他在她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推开门的那一天……
【真恶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朝自己伸出手,闭上了眼睛。
“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希愣了一下。她以为是幻听,是自己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你有什么愿望吗?”
那声音又出现了。像儿童一样,清脆、干净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
她睁开眼。
父亲还在那里,手伸向她,嘴巴还在动,但她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好想成为鸟儿,飞翔在空中。好想成为鱼儿,遨游在海中。】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愿望。她只是在无数个被殴打的夜晚,用这句话来放空自己的大脑,盖住她体内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么,契约成立。”
有希听到了风的声音。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那种热风,而是一种更广阔的,带着海水咸味的风。那天站在航母甲板上听到的,也是这种风声。高大的外国工作人员站在她的旁边,弯下腰,把一个耳麦递到她面前。“小小姐,来试试看!” 他的日语不太标准,但那种真挚的热情能传递到她心里。
“谢谢叔叔!”她接过耳麦,戴在头上。耳麦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带着浓重的口音的人,正说着蹩脚的日语,每一个字都念得很大声,像是在努力让她听懂。
“阿尔法1,正在接近,请下达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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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为什么我们大热天还要穿西服啊?”小弟扯了扯领口,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子往下淌,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打湿。
“臭小子,当然是为了躲开条子的骚扰啊。”大哥翘着腿坐在塑料椅上,喝了一口手里的玻璃瓶汽水,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说了多少次了,真是的。”
小弟撇了撇嘴,把领口又扯开了一些。“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穿外面的外套?只穿里面的长袖不就好了。”
大哥斜了他一眼。“因为只穿白色长袖的话,还是能看到里面的纹身啊。”他用下巴朝自己手臂方向点了点,袖子底下隐约透出一片青黑色的图案,“咱们这一行,低调点没坏处。”
“可我们又没那么多纹身。”小弟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手臂。
“烦死了。”大哥把汽水瓶往桌上一砸,玻璃和木头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早点搞定这一笔债,回去吹空调。”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喝着已经不怎么凉的汽水。零食店的卷帘门半拉着,挡住了一半阳光,他们坐在门边的阴影里,勉强缓口气。
店里的老爷爷在听收音机。收音机的外壳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天线上面缠满了胶带。里面正播放着什么节目,带着轻微的杂音。老爷爷靠在柜台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
突然,收音机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怎么了?”老爷爷睁开眼睛,用力敲了敲收音机,手掌拍在外壳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但杂音没有消失,反而更刺耳了。
“混账老头,坏了就赶紧关掉!”小弟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指着老爷爷,大声咆哮着。
大哥拉住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小弟切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客人,抱歉抱歉。”老爷爷朝他们弯了弯腰,手指在收音机的旋钮上来回拧了几下,“怎么回事呢?”杂音忽大忽小,他拍了两下,又拧了几下,收音机终于正常了一点。杂音退下去,那沙沙的背景音还在,但里面开始传出人声。
“阿尔法1,正在接近,请下达指示!”
带着口音的蹩脚日语从里面传出来。
“这里是阿尔法1,母舰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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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挣扎,有希被父亲一脚踢到墙角。后脑勺撞上墙壁,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的酸水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蜷缩在墙角,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他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根绳子。
她伸出手,想扶着墙壁起身,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就好像那天在人群中观看飞行表演时,被气流带动的自己一样。
“阿尔法1,正在接近,请下达指示!”
那声音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小时候站在企业号甲板上,耳麦里那个外国人飞行员的声音。那声音穿过十几年的时光,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又响了起来,带着风声和海水的咸味。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她太小了,站在巨大的航母甲板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当戴上工作人员给她的耳麦时,她先是被电流声吓了一跳,然后听到外国人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里是阿尔法1,母舰请回答!”耳麦里的声音催促着,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有希站在甲板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看着远处那架正在接近的飞机,在天边像一只银色的鸟。她张开了嘴。
【啊啊,对啊。我怎么就忘了呢?我当时说的是——】
“——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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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阿尔法1,收到指令。攻击开始!”
收音机里的声音变得清晰了。
“呜——”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撕裂天空。大哥的汽水瓶从手里滑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混合着玻璃渣四处飞溅。小弟张着嘴,下巴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透过零食店半拉的卷帘门,两人看到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楼房的间隙中掠过。机身带起的音爆云,将街道两侧的广告牌从楼上撕扯下来。
低空飞行的战斗机,几乎是贴着楼顶飞过。
“喂喂喂,这里可是市区啊?”大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慌,“怎么会有战斗机?”
小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着那道银灰色的影子,看着它拉起,转弯,机翼倾斜,阳光在机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大哥,”小弟的嗓子发干,声音沙哑得冒烟,“那飞机,好像是朝目标的公寓飞去啊?”
大哥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种让人不适的笑容。
“目标有个女儿,对吧?”他问。
小弟点了点头。
大哥放声大笑,像是在老虎机里摇出了头奖。“说不定能大赚一笔啊。”他拍着小弟的肩膀,笑得喘不上气。
战斗机机腹下的炸弹离楼顶不到十米,卷起的气流掀翻了阳台上的花盆,吹飞了晾衣架上的衣服。它突然开火了。机炮咆哮着,密集的炮弹砸进公寓,混凝土和砖块乱飞,玻璃碎裂,阵阵烟尘从公寓里涌出来。
有希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机炮撕裂了墙壁,灰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液体渗到她的脚边。她闭着眼,努力回想着过去。在她说出攻击后,一架飞机从她头顶飞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那个高大的外国工作人员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背,对她说“好厉害”。
窗外,战斗机拉起,机腹部的炸弹脱离。
泪珠落在榻榻米上的瞬间,炸弹砸穿了墙壁。
轰!
灼热的烟尘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咳不出声。她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就像被父亲打的时候那样。
“呀——”她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放声尖叫。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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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全机注意,一级战备!有敌方单位正在接近母舰!”
老爷爷弯着腰,耳朵凑近收音机。
“阿尔法2,收到!”
“贝塔,收到!”
……
应答声一个接一个,从收音机里响起。
老爷爷抱着收音机走到店外。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卷帘门旁边,把收音机举到耳边,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抬起头。
天空暗了。
密密麻麻的飞机从高空俯冲而下,切碎了阳光。上百架飞机同时俯冲,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大哥抬起头,瞳孔里映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影。
上百架飞机的机炮一同开火。炮弹如雨点一样从空中倾斜而下,砸在街道上。柏油路面被掀开,碎石飞溅;玻璃窗碎裂,碎片在空中反射着阳光;木板被气流卷起,飞到空中。
大哥的手臂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老爷爷脚边。老爷爷看着那截露出烧焦断面的手臂,看着袖子底下那一片青黑色的纹身。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丢下收音机,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店里。
收音机摔在地上,外壳裂了一道缝,但还在响。
“这里是阿尔法1,继续攻击!”
成百上千颗炸弹,如冰雹般落下,带着尖啸声砸在公寓楼上,砸在街道上。爆炸声连成一片,地面上只能听到一种持续的轰鸣。
火光从炸弹落点窜起来,连成一片火海。黑烟翻滚着升上天空,遮住了太阳,把整片街区笼罩在一种橘红色的、既像黄昏又像黎明的光里。
火海中央,有希站了起来。
她身上穿着一身带有军服风格的洛丽塔洋装。她像小时候站在航母甲板上那样,抬着头,看着天上那些绕着她盘旋的飞机。它们在她头顶画着圈,机翼倾斜着,像是在朝她致意。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灰烬和硝烟从她身边吹开。蓝宝石张开双臂,像飞机一样在废墟中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