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宫殿那种带着冰晶纹路的白,是医院那种干干净净的、消毒水味的白。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黄色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几百年了,她从来没有躺下来看过天花板。不是没机会,是她觉得那不够体面。女皇躺着看天花板,像什么话?现在想想,那些规矩真是无聊。
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
“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女皇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冰晶在她的指尖一闪而过,寒气在病房里蔓延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力量恢复了。不是全部,但够用了。
“多托雷呢?”
“多托雷主席在外面等。他说等您醒了再进来。”
“让他进来。”
护士出去了。门开了,多托雷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系着一条同色的礼服领,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毛领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您终于醒了,没生我的气吧?”
“你差点杀了我。”
“差点就是没杀,没杀就是活着,活着就好,您说是不是?”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那个寒天之钉的威力不太好控制。百分之一,说是百分之一,但谁也没真的测过。我就估摸着用了。好在您没事,不然我还得内疚——虽然我不太会内疚,但理论上应该会。”
女皇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报复?”
“您要报复,刚才就动手了,不会先问我。而且我认为您不是那种人。再说了,您打得过我吗?打不过。那您报复什么?挨打?”
女皇沉默了一会儿。力量恢复了,但她不想打。不是打不过,是不想。这种念头很奇怪。她当了几百年女皇,从来都是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现在她不想了。
“力量恢复了?”多托雷歪着头看她。
“恢复了。”
“这么快?我以为要几百年呢。真是可惜,我还想多照顾您几天。您知道吗,为了让您住上这间病房,我可跟医院院长说了好多好话。其实也不是好话,就是跟他分析了分析——‘您觉得女皇死在您医院里,民众会怎么看您?’然后他就乖乖安排了。”
“……你照顾我?”女皇听得有点力竭了。
“当然,医生是我请的,病房是我安排的,连您喝的粥都是我让厨房准备的。您不感动吗?”
“你让厨房准备粥,是因为你只会吩咐人做你自己不会做。”
“我不否认,有一次我在实验室里煮鸡蛋,忘了关火,水烧干了,鸡蛋炸了,整个实验室都是鸡蛋味。桑多涅女士可是整整三天没跟我说话。”
“……”
“你要怎么处置我?”
“处置?”多托雷歪了歪头,“我认为‘处置’这个词不太准确。我给安娜丝塔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女士安排了一份工作。”
女皇愣了一下。“你查了我的名字?”
“您几百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吧?安娜丝塔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很好听的名字,不用可惜了。我要是叫这么长的名字,我天天让别人叫全称。‘您好,我是多托雷。’‘您好,我是安娜丝塔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多气派。”
女皇沉默了很久。
“至冬都图书馆。您去当管理员。”
女皇抬起头。“图书馆管理员?”
“对。那个图书馆很大,藏书量不比须弥的智慧宫少。您当了那么多年女皇,应该读过不少书吧?管理图书馆,应该不难。而且——我觉得您挺适合的。安静,不用跟人吵架,每天跟书打交道。您不是最讨厌跟人吵架吗?”
女皇没有回答。
“您不问问为什么是图书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图书馆。我觉得图书馆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比神之心伟大,比寒天之钉伟大。神之心只能让一个人变强,寒天之钉只能毁灭。图书馆不一样。图书馆能让几百年后的人读到几百年前的人写的东西,您想想,您写的那些批注,几百年后的人看到了,会觉得您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叫安娜丝塔夏的人,字写得还不错。’”
多托雷怎么像是十年没说过话的样子,听他说话像读了一本书。
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衣。
“图书馆的工作不轻松。几十万册书,很多都没分类。您有得忙了。好好养伤,养好了去报到。”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安娜丝塔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
“……”
“您活着,可比死了有用。除了对我有用,对您自己也有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还能看看这个新世界。我倒是很好奇,您会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他推开门,走了。
女皇靠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几百年了,她第一次觉得阳光是暖的。不是因为阳光变了,是因为她变了。
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安娜丝塔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声音很小,像在确认自己还记得。
一个月后,女皇去了至冬都图书馆报到。她穿着普通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外套,一条黑色的长裙,一双平底鞋。没有人认出她。管理员把她带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摞空白卡片,一支笔,一瓶墨水。
“这是您的座位。有问题随时找我。”
管理员走了。安娜丝塔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台灯。她拿起笔,在卡片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几天后,多托雷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到安娜丝塔夏的办公桌前,把书往桌上一放。
“这本书借阅期超了。麻烦您处理一下。”
安娜丝塔夏抬起头,看着他。“你自己不会还?”
“您难道没看出来,我是特地从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您吗,真令我伤心啊。”
“ ……适应了,谢谢。”
“不用客气。”
多托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他看着安娜丝塔夏处理借阅手续,看她写字,看她盖章。
“你的力量恢复得怎么样?”
“完全恢复了。”
“那您不打算做点什么?比如——复辟?”
“你在试探我?”
“呵呵,我是在好奇。”
安娜丝塔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不想回去了。那个王座,我坐了几百年。坐够了。”
多托雷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朋友之间聊天聊到开心处的那种笑。
安娜丝塔夏突然想到什么,把一个像国际象棋的东西给他——冰神之心。
“……拿去,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这个”
“真是受宠若惊,你就这么扔给我了?”
“不用谢,我用不上了。”
“您用得上,您只是不想用了。我认为您这是逃避。”
“也许是。”
多托雷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对了,过几天我要开个会。在以前的宫殿。您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以前的宫殿?”
“对,我号召各位同志把它改了一下,现在不是宫殿了。是一个开会的地方。全国各地的代表都会来,讨论至冬的未来。我很好奇您会怎么看。您坐在那个地方几百年,从来没见过那些人坐在里面吧?”
“我会去的。”
“很好。”
几天后,宫殿的大门重新打开了。
大厅被改造了。王座拆掉了,冰晶清走了,周围做了会议桌椅,中间做了讲话台。
会议开了三天。讨论了土地、工厂、教育、医疗、外交、国防。每一项都吵了很久,每一项都吵出了结果。不是多托雷一个人说了算,是大家一起吵出来的。他只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插几句嘴,点一下,然后又缩回去,笑眯眯地看别人吵架。
会议结束的那天,至冬都的街头巷尾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不是会议的内容,是多托雷。他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
“小王。”他在脑子里叫我。
“嗯。”
“这些人怎么这么闲?”
“不是闲,那叫是崇拜。”
“崇拜有什么用?崇拜不能当饭吃。”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了下来。他在一幅画像前停了一下,看着画中的自己。蓝色的衬衫,蓝色的领带,白色的毛领大衣,嘴角带着微笑。“画得不错。比我本人好看。”
“你小子其实挺高兴的吧?”
“高兴?我为什么要高兴?被人贴在墙上,像神像一样,我认为很可笑。”
“你骗谁呢,不过这可不是件好事,正所谓站越高摔得越狠,悠着点。我感保证你决对很快就不喜欢了。”
他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但走路的姿势变了。轻快了,像踩着棉花。他经过每一幅画像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不是检查,是欣赏。
哥伦比娅是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五天搬来的。她从愚人众总部的顶楼搬到了多托雷在至冬都的住处——一栋不大的房子,三层,灰色的石头外墙,门口种着一棵白桦树,为了哥伦比娅还有一个花园。多托雷站在门口,看着搬家的马车。
“你就这么点东西?”
哥伦比娅抱着一个纸箱从马车上下来。纸箱里装着童话书,还有那盏白瓷盘。
“嗯……我好像也没别的东西”
“不需要别的?”
“需要,以后再说。”
多托雷帮她把纸箱搬进去。房间不大,但比顶楼那个白色的房间大得多。有窗户,有阳光,有风。
“哥哥。”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会,但依然会回来。我这个人闲住,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闷。闷了就想出去转转。转转就会遇到有趣的事。遇到有趣的事就想研究。研究了就想写论文。写了论文就想发表。发表了就会被骂。被骂了就想反驳。反驳了就会吵起来。吵起来就——”
“那你还是会回来?”哥伦比娅觉打断他继续喋喋不休下去
“会。”
“那就好。”
那天晚上,多托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哥伦比娅坐在他旁边,翻着童话书。
窗外的雪停了。至冬都的夜空,星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