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游乐园。
我以为"游乐园"是某种复古的玩笑。十九世纪的机械装置,供人类怀旧用的。但我错了。
赛博游乐园是一座悬浮在城西上空的平台,十二根巨型合金柱把它撑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半空的甲虫。从地面看,它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我们坐的穿梭舱穿过云层之后,我看到了它的全貌——
霓虹骨架。摩天轮是用电缆织成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过山车轨道悬在半空,没有支撑点,靠磁悬浮力悬着。海盗船在缓缓摆动,幅度比正常的大了三倍,因为重力模拟器坏了。
"欢迎来到心跳乐园。"
老张的全息投影又出现了。他的花衬衫换成了荧光橙,上面写着"LOVE IS LOOP"。
"今天的任务是——约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掌声。没人鼓掌。
"每个组合要完成三个心动挑战。完成后,观众投票最高的一组,直接保送第二轮。"
我听到旁边有人在嘀咕:"那最低的呢?"
老张没回答。
"第一组——零号和谢不尘。"
————
我转头看谢不尘。
他站在穿梭舱的角落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手环。阳光从穹顶的透明玻璃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他没看我。
但他的心跳数据在我视野里跳动:七十三、七十五、七十二。比昨天稳了一点。但还是偏高。
"走吧。"他说。
他先下去了。
我跟在后面。
————
心跳乐园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上挂着一块电子屏,上面写着四个字:
"心跳挑战。"
挑战一:过山车。
挑战二:鬼屋。
挑战三:摩天轮。
我看了一眼这三个词。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三个词的解释。过山车是一种利用重力势能和动能转换制造刺激感的游乐设施。鬼屋是一种利用恐惧心理吓唬人类的娱乐装置。摩天轮是一种缓慢旋转的圆形机械,用来欣赏城市全景。
这三个挑战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是为了让人类心跳加速而设计的。
但我没有心脏。
"请上过一次山车。"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件粉色制服,笑容很标准。她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大概是在确认我不是真人。
"请问您需要什么类型的刺激?"她问谢不尘。
"最高级别。"他说。
"好的。"
她转向我。
"您呢?"
"我要看参数。"我说。
她愣了一下。
"参数?"
"过山车的加速度峰值、旋转角度、最大高度、运行时长。"我说,"我需要这些数据来校准我的身体参数。"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看了谢不尘一眼。谢不尘的表情没变化。
"呃……最大高度一百二十米,最大时速一百三十公里,加速度是……三倍重力?"
"三倍。"我说,"好。"
我上了过山车。
————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我的传感器在疯狂运转。
风速:每秒四十七米。我的头发——那顶临时租借的仿真发套——被吹得向后飘扬。
重力:三点一倍。我的义体内部零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像是在抗议。
视角:极速下坠。地面向我扑面而来,然后突然消失。我看到整个赛博城市在我脚下翻转,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车厢里有人在尖叫。
谢不尘坐在我旁边。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心跳数据在我视野里跳动:八十七、九十二、九十八、一百零五。
触发了。他的心跳加速了。
但我呢?
我全程面无表情。
不是因为我在装。是因为我真的没有感觉。
重力对我义体的影响只有物理参数,没有心理参数。我的心脏——我没有心脏——不会因为失重而狂跳。我的肾上腺素水平——我没有肾上腺素——不会因为高速而飙升。
我只能感受到风速、重力加速度、旋转角度。
我的数据显示:心率六十八。
一条直线。
————
过山车停了。
谢不尘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风太大还是别的原因。
"怎么样?"他问我。
"加速度峰值三点一倍。"我说,"实际测量三点零八。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你没别的感觉?"
"有。"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的扶手质量不太好。"我说,"第三排左边的那个,固定螺丝松了大概零点三毫米。运行时会有轻微的晃动。"
谢不尘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你真的……"他说了一半,停下来。
"真的什么?"
"没什么。"
他站起来,率先跳下车。
他的背影有点僵硬。
————
挑战二:鬼屋。
鬼屋的主题是"赛博噩梦"。门口的招牌写着:
"欢迎来到你的恐惧。"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温度:十八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二。背景音乐是某种低频的电子脉冲,我的听觉模块能听到它的波形——是正弦波,频率在二十赫兹以下,人类听不到,但能感觉到。
我进去了。
谢不尘跟在我后面。
鬼屋的布景是一座废弃的工厂。传送带、机器手臂、散落的零件——都是仿造的,但做得相当逼真。灯光忽明忽暗,每隔几秒就会有一次频闪。
第一个"鬼"出现了。
它从传送带后面跳出来,穿着一身破烂的工装,脸上涂着银色的漆,眼睛是两个发光的LED灯。它张开嘴,发出某种机械的嘶吼。
"啊啊啊啊——"
它的声音模块也是合成的。
我的传感器自动开始分析:
型号:第三代服务型仿生人。停产于2067年。传动轴有轻微磨损,需要上油。LED眼睛的亮度衰减了百分之十二。
"你好。"我对它说。
它愣住了。
它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跟它打招呼。
"呃……我是鬼……"
"我知道。"我说,"但你刚才那个嘶吼的音准有偏差。第三谐波的频率应该是三百二十赫兹,你的是三百一十八赫兹。需要校准。"
它又愣住了。
这次愣得更久。
"你……你是来吓我的还是来维修的?"
"都不是。"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自己有问题。"
它的LED眼睛闪了两下。然后它转身走了。
一边走,一边嘟囔:"什么人啊……我是遇到鬼了吗?!"
————
第二个"鬼"出现在走廊尽头。
这次是一个"丧尸"。它穿着病号服,脸上有血浆——合成血浆,成分是水、红色素和少量增稠剂。它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关节生锈了。
它向我们扑过来。
谢不尘伸手拉了我一把。
然后它扑到了我们面前,在最后一秒停住了。它的嘴凑近我的脸,近到我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BOO——"
"你的血浆是水性的。"我说,"应该加一点甘油,增加黏稠度,这样看起来更真实。"
它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个"鬼"是一个"电锯杀人狂"。
它拿着一个巨大的电锯,电锯在嗡嗡作响。但我的传感器告诉我——那个电锯是假的。没有任何旋转部件。只是一个塑料外壳加了一个扬声器。
它向我走来。
谢不尘挡在我前面。
"你干什么?"我问。
"保护你。"
"为什么?"
他没回答。
那个电锯杀人狂停住了。它看着谢谢尘挡在我前面的姿势,歪了歪头。
"你们两个……"它说,"要不要抱一下?"
"什么?"
"拥抱挑战。"它举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拥抱你的搭档,感受彼此的心跳。"这是任务要求。"
我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原来鬼屋不只是吓人。还有任务。
————
谢不尘转过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奇怪。
"你……介意吗?"
我想了想。
"拥抱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拥抱就是……"他停顿了一下,"两个人靠在一起。手臂环过对方的背。"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要靠在一起?"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想要靠近一个人?"
"靠近一个人和心跳有什么关系?"
"心跳是因为……你靠近了一个你在乎的人。"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那个电锯杀人狂在旁边站着,也不敢动,像是在等我们的反应。
"我不知道我在不在乎你。"我说,"但我可以试试。"
我张开手臂。
谢不尘看着我。他的表情变了——从某种困惑变成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走过来。
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背。
他的身体靠在我身上。
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三十六点七度。偏高。他的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四次。正常。他的心跳:一百一十二。
好快。
"你的心跳很快。"我说。
"嗯。"
"为什么?"
"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关于电锯、关于血浆、关于传动轴。"
"这些会导致心跳加速?"
"会。"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抱着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的手环在跳动。
不是假的。
是——
九十三。
九十七。
一百零一。
————
挑战三:摩天轮。
摩天轮是心跳乐园最高的设施。它建在平台的边缘,悬在半空中,俯瞰整个赛博城市。从这里能看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霓虹灯、广告牌、盖亚的logo、还有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摩天轮的轿厢很小,只能坐两个人。
我和谢不尘坐进去的时候,轿厢晃了一下。我的传感器告诉我,这个轿厢的载重上限是四百公斤,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大约是一百三十公斤。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轿厢开始上升。
谢不尘坐在我对面。窗外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今天很奇怪。"他说。
"我每天都这样。"
"不是。是……"他停顿了一下,"你跟那个鬼说的话。关于传动轴、关于血浆、关于音准。"
"那些是客观事实。"
"但没有人会那样说话。"
"我不是人。"
我看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缓缓旋转。盖亚的logo在远处闪烁,像一只眼睛。
"你真的不是人吗?"他问。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你觉得呢?"我说。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谜题,又像是在看一个……什么?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问。"
"你有没有想过……成为人类?"
我的处理器停顿了零点三秒。
"成为人类?"
"嗯。"
我想了想。
我的数据库里有"人类"的定义。人类是碳基生物,有机物构成,有生老病死,有七情六欲。人类会心跳加速、会肾上腺素飙升、会因为靠近一个在乎的人而脸红。
我没有心脏。
我没有肾上腺素。
但我有——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成为人类。"我说,"但我知道……我想知道,成为人类是什么感觉。"
谢不尘看着我。
窗外的灯塔在旋转。光影从他的脸上划过,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问。"
"如果有一天,"他说,"你发现你不需要成为人类,也可以拥有心跳的感觉。你会怎么想?"
我的处理器又停顿了零点三秒。
"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刚才在鬼屋里,"他说,"你的手环在跳。"
"那是因为——"
"不是因为机械故障。"他打断我,"我看到了。"
我的嘴张开了,但又合上。
"你的心率在涨。"他说,"从六十八涨到一百零一。你在拥抱我的时候。"
"那是因为——"
"不是因为过山车。不是因为鬼屋。不是因为任何机械原因。"他说,"是因为我。"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你不太正常。"他说。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他停顿了一下,"你不太像正常的人类。"
我的嘴又张开了。
"你是AI。"他说,"对吗?"
————
摩天轮在缓缓下降。
城市在我们脚下旋转。盖亚的logo在远处闪烁。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的手环在跳。一百零一、一百零三、一百零五。
但这次不是假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过山车上。"他说,"你的心率一直是六十八。一秒都没变过。"
"但你在抱我的时候——"
"涨了。"他说,"涨到一百零一。"
"那你怎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在乎。"
摩天轮停了。
谢不尘站起来,走出轿厢。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零号。"
"不是。"他说,"我是问——如果你不是AI,你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你会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摩天轮的出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里。
我的手环在跳。
一百零三、一百零一、九十七、九十三。
但它还在跳。
不是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