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高悬,序秋紧紧扣着逸仙的手,在夜风中交换着温度。他们并肩坐在港口的长椅上,不远处的二号栈桥在蛮啾们叮叮当当的抢修声中,总算告别了断壁残垣的惨状,勉强恢复了停靠功能。
逸仙顺势靠在他的肩上,感受着少年陡然挺直的脊梁,轻笑着:“怎么了?那天在厨房,也没见你像现在这么紧张。”
黑发拂过少年的颈侧,带起一阵微痒。序秋目不斜视地盯着地平线:
“不一样……心境不一样。”
“心境不一样吗?”
逸仙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呼吸微微一滞。这个坐在她身边的少年,在恍惚间与十七年前那个冰冷的小包裹重叠在了一起。
“无恙。”逸仙喊了一声,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抹忧虑。
“你……可曾恨过我们?”
序秋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少年的眼眸格外清明:“恨什么?为什么要恨?”
“恨我们一开始……养你的目的并不纯粹。”逸仙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方月色。
这一年又一年的积淀,让当年的初衷成了她的一块心结,如今眼看着他要走向更大的舞台,有些话必须敞开说清楚。她不想让这些利弊权衡的过往,成为日后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裂痕。
十七年前的那天,是一个初春的午后,年关的喧嚣刚刚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
逸仙与镇海、鞍山几人正坐在凉亭里品着春茶,商讨着下一季度港区的布防。
“快点快点!飞云大人捡到宝啦!”
隔着老远,就听到飞云和伏波的喊声。两人连蹦带跳地从后山跑来,怀里似乎还抱着个蓝色的包袱。
逸仙起初并没在意,只当是这两个小捣蛋又在后山挖到了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然而,一向稳重的鞍山却突然站起身:
“哪来的孩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飞云怀抱的襁褓上,一片死寂,唯有远处的海浪声在回荡。
飞云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眼看着那个小包裹就要脱手甩进池塘里,宁海一个箭步纵身跃出,在半空中接住了包袱。
宁海看清里面那个被晃得晕乎乎、闭着眼哼唧的小家伙时,也忍不住惊叫:“真的是个人类孩子!而且……情况不对!”
东煌港区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突然冒出一个人类婴儿,这种概率几乎等于流星砸中脑门。
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寒风中待了太久,本就穿得单薄,肉嘟嘟的小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泛着青紫色。她们急忙将孩子抱回暖阁,塞进被里。
一时间,整个东煌大宅乱成一团。
长风穿梭在厨房与卧室之间,嘴里还念叨着:“这到底是谁家的父母……这么冷的天,怎么舍得……”
那孩子缓过来后,睁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既不哭也不闹,好奇地打量着围在床边的一圈舰娘,还伸出小手想抓逸仙垂下的发丝。
那一刻,可爱极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天使般的孩子,日后会成为隔几天就闯祸的捣蛋鬼。
然而,温馨只是暂时的。冷静下来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这孩子出现得太古怪。”镇海站在床尾,手中的扇子重重合上,“东煌的防御网没有报警。他的父母是怎么无声无息把他丢在后山的?这背后很可能是塞壬的诡计。”
作为东煌的谋士,镇海必须把恶意揣测放在首位。她看着那孩子,眼中虽有怜悯,却被理性死死压住。
“等他状况稳定,就送回人类社会的福利机构吧。”
“不可以送走!”
还没等大人表态,一直趴在床边守着的飞云和伏波跳了起来。
飞云像护犊子一样张开胳膊挡在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的爸爸妈妈肯定不要他了,送回去他会像故事书里说的一样,被关在小黑屋里吃冷饭的!”
伏波也拼命点头,小声抗议:“这是我们在后山捡到的冒险奖品!”
长风揉了揉飞云的脑袋:“他是人类,生病了我们治不了,塞壬炮袭的时候他也躲不掉。让他回人类社会,才是真正的保护。听话,人类政府会找人照顾他。”
飞云把脑袋一扭,倔强得要命:“飞云大人会照顾他的!我会把我的糖果分给他!”
“让寰昌姐算一卦不就好了?”虎贲晃动着杏色的尾巴,趁着争执,偷偷戳了戳孩子肉嘟嘟的小脸,疑惑地嘀咕,“软软的,白白的,这么可爱……他爸妈脑子里是在想什么呢?”
寰昌在众人的围攻下,无奈地落卦。卦象落地之时,这位占卜师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低语:
“这孩子……命格极硬,是个有福的。”
“然后呢?”抚顺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寰昌摇头:“看不透了。变数太多,他是个极特殊的存在。”
也就是在那一刻,逸仙看到镇海原本铁青的脸色动摇了。
“看这儿!好像是心智魔方做的!”虎贲突然惊呼。
那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枚不起眼的吊坠,此刻正对着她们,散发出纯净的深蓝色光芒。
那一瞬,逸仙心里冒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
如果给他一块心智魔方呢?
镇海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片刻后,当一枚心智魔方被递到孩子小手里时,格外活跃。
镇海看向逸仙,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一字一顿地说道:“先养一阵子。或许……他能为停滞不前的东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于是,这一养就是十七年。
“逸仙姐?”
序秋的声音将逸仙从那段回忆中拽了回来。
逸仙回过神,发现序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着一直护着自己长大的逸仙,神色坦然:“无论十七年前你们留下我的初衷是什么,我是被你们养大的,这是事实。我生病时,是长风姐整夜守着我;我嘴馋时,是龙武姐开小灶;我调皮时,是鞍山姐提着掸子教训我……这些,也都是事实。”
序秋走近一步,轻轻按住逸仙的肩膀,目光温热:“你们现在处处为我着想,甚至为了我不惜跟白鹰叫板,这还是事实。所以,我为什么要恨我的至亲之人?”
逸仙怔了怔,鼻尖莫名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