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透过未来道具研究所那扇百叶窗的缝隙,无力地被切碎在满是划痕的木地板上。经历了下午的喧嚣,房间里那股混合气味变得更加滞闷。
实验台上一片狼藉。被拆解的废旧零件、缠绕的导线,以及几根在反复测试中彻底退化为绿色粘稠胶体的香蕉。
冈部伦太郎整个人横在破旧沙发里,领口大开,白大褂像块抹布一样半掉不掉。
“……唔。终于动用气候控制卫星了吗……‘机关’那帮家伙,是想用这片焦热地狱,直接蒸发掉我这颗足以颠覆世界构造的大脑……。”
冈部吃力地抬起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天花板:
“桶子……。这是……凤凰院凶真最后的、敕令。”
“冈伦,你就承认自己只是个中暑的废柴吧,常考。”
“不……不行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冈部挥了挥手,沾满汗水的白大褂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沙哑:“……去寻找知性饮料(Dr. Pepper)”
“外面的自动售货机早就空了哦。”
桥田至庞大的身躯趴在键盘上,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视线依然死死粘在屏幕上衣着清凉的2D美少女立绘上。
“而且我现在的体能只够推这条傲娇妹妹线了,跑腿任务绝对拒绝,常考。”
房间另一侧,沈律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低垂着视线。
“啪。”黑色的笔记本被合上。
他将笔记本滑入单肩包夹层。
“嘎吱。”
金属拉链干脆的咬合声,在滞闷的室内响起。
“测试结束。”沈律将背带拨上肩膀。
“我先走了。”
微波炉旁,牧濑红莉栖正用纸巾擦拭着指尖。听到拉链声,她的视线落在墙上的老旧时钟上。
傍晚六点半。
“都这个时间了。”
她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视线落在门边的沈律身上。
楼道闪烁的灯光透过门上满是污渍的玻璃,透入她的眼睛。
“哼……夜幕降临,‘机关’的爪牙已经将lab包围。”冈部强行用手肘撑起身子。
“X!本狂乱的疯狂科学家就特别批准你,护送我的助手克里斯蒂娜安全返回据点!”
“谁是你的助手啊?不要随便给别人起奇怪的名字。”红莉栖拎起自己的单肩包,迈开穿着皮靴的长腿走向门口。“还有,我不需要任何人护送,我自己有腿。”
接着,她伸手越过沈律,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沈律回头向冈部伦太郎微微颔首,随后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狭窄的铁皮楼梯。金属踏板在脚下发出规律的震动声,渐渐将那个充满荒诞的二楼切断在身后。
走出大桧山大楼阴暗的巷子。秋叶原标志性的喧闹瞬间撞入耳膜。
中央大道已经被亮起的霓虹灯和巨大的LED广告牌染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彩。下班的通勤族、游客,交织着街边高音喇叭里甜腻的女团流行乐,构成了一幅过载的浮世绘。
霓虹光影交错,红莉栖的余光扫过身侧的青年。
深蓝的西装外套,领口泛着冷光的金属播放器,耳廓上的樱桃木耳机。
在这片饱和度过高的街景里,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强行嵌入的、冷色调的几何拼图。
庞大的人流在路口迅速堆积。人群的涌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可控地拉近。
一丝不属于喧嚣街头的微弱声响,漏进了红莉栖的耳朵。
——巴赫的平均律键盘曲集。
大键琴冷硬的音色,在严密的赋格中交织、咬合。这丝数学音符,顺着木质腔体的缝隙,突兀地撞进了秋叶原嘈杂的底噪中。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沈律平视着前方的红绿灯,抬起手,拇指在领口的金属播放器上轻轻一推。
“咔。”
物理按键干脆的机械音落下。大键琴的漏音戛然而止。街头嘈杂的喧闹重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刚才我就想问了……”她微微偏过头,晚风吹动红色的发丝,“那个自称凤凰院凶真的家伙,为什么一直叫你X?你总不会真的像他一样,为了什么保密协议连本名都不敢用吧?”
沈律平视着马路对面闪烁的红色倒计时。他偏过头,视线迎上红莉栖的目光:“把超出理解范围的未知变量统称为X,是大脑节省线程最有效的处理方式。”
短暂的半秒停顿。周遭嘈杂的电子音并没有干扰到他的声音:“况且,我的中文本名用日语发音,容易引发他的舌头报错。”
“……沈律。”
两秒后,红莉栖的肩膀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噗……”她低下头,轻轻笑出声来。
红莉栖摇了摇头。霓虹的暖色光影掠过她的红瞳,泛起一圈柔和的折射。
“把嫌弃别人发音不标准,包装得这么冠冕堂皇。”她侧过脸,“中文本名……你是中国留学生?”
“嗯。”
“每天待在秋叶原这种地方,不会觉得太吵了吗?”
沈律的视线重新投向前方涌动的人群:“当成白噪音,习惯就好。况且,这边的二手电子元件和中古市场很丰富。”
“中古市场……”
红莉栖侧过头,“昨天早上碰见的时候,你也是在无线电会馆附近。去那里淘中古件?”
沈律的目光扫过街边闪烁着白光的扭蛋机:“去拿一台提前预约好的中古世嘉土星工程测试机。”
红莉栖的皮靴在砖面上略微放缓,红瞳微微睁大:“你?玩那种满屏大颗粒马赛克的游戏?”
“我不怎么玩。”
沈律看着前方的夜幕,眼眸里倒映着闪烁的车流。
“我只是喜欢研究它们。”伴着秋叶原的晚风,他缓缓开口,
“在那个内存只有几兆、算力贫瘠的年代,程序员必须把每一行代码的效率压榨到极限,才能在屏幕上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红莉栖的皮靴在柏油路面上顿住。
“所以……”
她转过头,晚风拂过红发,霓虹灯的光斑在她的红瞳里骤然聚焦。
“你收集的不是游戏。而是那种为了突破硬件制约所留下的思维轨迹?”
“差不多。”
沈律偏过头,四周光怪陆离的霓虹,在他的眼眸中泛起一抹色散。
“……你这家伙,果然和那群‘妄想狂’不太一样。。”
信号灯转绿。两人在交织的人流中并肩穿行。
“但遗憾的是,这种特质似乎并不具备传染性。”
红莉栖手指掸了掸白衬衫的袖口,眉头微微蹙起:“我今天下午大费周章去找那个研究所,结果居然是个连空调都没有的废品站。里面全是些妄想症患者。”她抬起头“啊~……居然说发明了时间机器,根本就是拙劣的骗局。”
中央大道的喧嚣在此刻达到了顶峰。高音喇叭、打歌舞曲、引擎声,如同巨大的声浪在楼宇间冲撞。
沈律维持着缄默,只是抬起手,拇指在领口轻轻一推。
“咔。”
被短暂静音的冷硬琴声,再次顺着樱桃木耳机的缝隙渗入空气。按键回弹的微颤还在指尖,沈律平视着前方,任由琴音切入秋叶原的底噪:
“所有的表征,都是世界的物理现象。”
冷酷的古典节拍——
“你是指时间机器?伪造的时间戳?这种违背常理的把戏,充其量只是魔术罢了。”
“一个现象客观发生且可复现,它就不是魔术。”
无情的推进——
“但这根本无法解释如何用二手微波炉去实现物质的瞬间转移。”
“无法解释,只是因为我们的认知模型中,缺失了关键的变量。”
红莉栖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双唇紧抿。
“时间戳可以伪造。”
耳机里的平均律切入下行音阶——
“但要让一根香蕉发生那种级别的物质重组,需要庞大的能量与算力支撑。存在‘外部算力及供能’是必然的推断。”
华丽的表层和弦被逐一剥离——
万世桥的十字路口。庞大的人流在红灯前静止。
“我看过你在《Science》上的论文。”沈律停下脚步,目光锁定身侧的少女。
听到这份核心刊物的名字,红莉栖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论文……?”
和弦进入一段极具欺骗性的休止——
万世桥路口巨大的红色霓虹灯牌将光影投射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夜风撩起了她的红发。
她迎着沈律的视线,下巴微扬。
“那这位外国高材生,有何高见?”
赋格正推进到一个严密咬合的变奏——
“那套神经元放电的数学构架很优美。但在工程落地时,是死局。”
大键琴精准敲击着八分音符——
沈律视线对上她的眼睛:“试图绕过奈奎斯特采样定理,将连续的神经脉冲强行转为离散电位——如果不做数据截断,高频混叠会在通电的第三十秒,彻底烧毁底层的物理硬件。”
“嗒。”
红莉栖的高跟皮靴在柏油路面上重重地碾了半圈,她猛地转过身正对沈律。
“硬件的物理极限并不是死胡同!”红发在夜风中掠过,她骤然拔高了语调:“只要在转换接口引入量子态压缩算法,把模拟信号坍缩成数字切片,就能规避硬件过载——”
“失真。”
沉重的黑白键猛然下砸——
右耳里,冷硬的数学音符,精准的宣判:“降维写入主板的瞬间,退相干不可避免。你处理的是神经信号,丢失一比特的关键电位,解压出来的就是一堆乱码。”
红莉栖微张双唇。在冰冷的物理法则面前,滞涩的气流卡在喉咙里。
“滴——呜——滴——呜——”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发出了即将跳转的急促盲音。
沈律将视线从红绿灯移回她的脸上:
“在现有的硬件算力下,你的理论走不通。”
盲音仍在继续。
“如果能搞清楚,下午那台机器的算力来源……”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侧僵立的少女。
“有一定概率,能作为你论文数据的基础。”
盲音停止,身前的斑马线亮起了通行的绿灯。
“明天见。”
沈律收回视线,双手插进西装外套口袋。伴随着耳机里绵长的琴音,他迈步融入涌动的人潮。
红莉栖依然站在原地。错身而过的人群时不时擦过她的肩膀,夜风吹冷了脸颊。那双深邃的红瞳倒映着光怪陆离的霓虹,逐渐聚起一抹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