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剧痛。
身体一再一再的被贯穿,击破,穿刺。宛如最冷冽刻骨的碾压,刑杀。
从肝脏,心脏,脾脏,肺脏,肾脏,到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胆,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被冷冷的冰锋狭着血腥的气味压迫、
每一个伤口都在森森的寒意里冻结,又在下一刻就与绽放的滚烫的焰火急剧的倾轧,将士道的细胞,血肉,组织作为战场来回割裂。
一颗冰弹迎面飞了过来,准确的说士道根本不清楚这些冰弹是在哪些地方四处飞舞,在眼睛注意到冰弹划过的弹道之前,一颗眼球已经先一步被穿透,冰凉的触感瞬间卡进脑颅,所以他猜这颗冰弹应该是迎面射了进去。
紧随其后的三颗,四颗,五颗冰弹接二连三的贯穿了整个脑颅,仿佛在诉说着人体是怎么支离破碎的一般,嘴巴往上大半个脑袋都被削掉。
但是,还有意识。
过去与十香第一次约会,被鸢一射出的狙击弹命中误伤的士道,在死亡中每一块分离的血肉都睁开了眼睛的感觉,在这一刻再次清晰的显现了出来。
尽管与神经的阻隔不可避难的让士道脱离了对身体的控制,但意识的清醒让士道知道自己仍然能够对现有的状况继续坚持。
在身上每一处都折腾的支离破碎的现在,通过直接的对比可以一目了然的发现火焰的灵力对士道身体的修复是有差距的,针对头颅几乎能够达到瞬间的恢复如初,及至脚腕之后却需要静谧的让火焰燃烧一会儿,在身体内脏上似乎首要考虑的是战斗持续的功效性以及战斗续航的优先,越是使用这个能力士道越是能够感觉到,这个能力与其说主要是为了治愈自己的伤势,不如说是在为更直接,更狂暴,更激烈,更持久的战斗而服务的,为了让人能够在无休无止的鏖杀中血战不休。
在冰雹激烈的扫射与喷吐中,往往也会有那么一刻两刻的间隙让士道得以喘息,在几乎是瞬息而过的片刻的时间里,迅猛的火焰高炽燃起,甚至与结界冻结灵力的效果有片刻僵持,转眼间完成对大脑的重组让士道得以继续前进。
每一丝扫过身体的风,都宛如刀锋一样的锐利。
凌迟。
在古代有这样一个刑法。
冷风渐渐侵蚀的他无法思考了。
在士道渐趋麻木冷寂的意识里,一片幽幽的青光发出微微的光亮。
……
…………
在短暂喘息的片刻间隙里,士道的眼睛一次又一次的凝望,阖起。
梦。
或许只是一场梦。
翻过身,躺倒在这片荒凉的黑暗中,在摇摇欲坠模糊的意识里,士道数次这么想着。
这只是软弱无法坚持的心灵所窥见的刹那幻影。
但是这不是梦也不是幻影。
士道坚持住了,而且成功的抵达了这里。
抱着失去生命的觉悟,所有的一切这一刻都有意义了。
尽管此刻此地,景色黑暗,幽邃,虚无。
但士道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不,即将开始。
士道挣扎着从地上四肢着力身体摇晃着悠悠的站了起来。
向着那片触手可及的青色的光亮蹒跚而去。
结界外面。
士道冲进去之后,鸢一下意识的要紧随其后。
「你要做什么鸢一上士!」
突然从上方传过来的斥责怒吼,一个较她成熟许多的女性飞了下来,使劲的抓住了鸢一的肩膀防止她做傻事。
「为什么离队?之后给我提交一份报告。现在开始对精灵进行迎击,立刻归队。」
「但是……」
「这是命令!」
「是……」
AST的队长,日下部燎子眼中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鸢一不甘的点了点头,随着显现装置推进器的作用朝下面喷射,身子飞向天空。
你不是会在这里消失的人……对不对。
鸢一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深邃的结界,终于决绝的回过头去。
佛拉克西纳斯空中战舰之上。
「结界内士道的反应怎么样了?」
琴里沉着脸向守候在一旁的副官问。
「状态蓝色,没有任何异常。」
「哼,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出事,也就是说那家伙侥幸成功了吧。令音。」
令音打开通讯联络了一下,说
「为封印成功准备的对士跟进行全身检查的医疗队已经准备就绪。」
「是吗,不管怎么样我们也只能做到这里了。全员做好接应的准备,结界一散,就把被封印的精灵与士道迅速转移。」
「对于士失败了的情况下的决定呢?」
令音补充问。
琴里松下来的脸色顿了顿,说:
「将士道单独转移,立刻从现场撤退。——嘛,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就稍微原谅他一下好了。」
「了解!」全场响应。
当两张嘴唇贪婪的索取彼此的温度,在令人奇怪眷恋的满足中付出自己的一切后,四糸乃懵懂的抬起自己的脸庞。
视线撞上士道眼睛的时候,宛如残缺的某样东西在体内彼此重合了,发出轻轻的扣响。
四糸乃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的变化,但难以用语言说的明白。
在这变化的时刻士道清楚的可以感受的到,过去隐约潜伏的某种通道,通过新的连接得以显现,里面冲击闪烁的激流涌荡的灵力,仿佛可以预测与影响它运行的轨道,模糊的在心里摹刻出它应有的形状。
士道觉得稍稍可以加以把握了。
已经隐隐的风声渐次遥远,厚重的结界抽丝剥茧的化作一缕缕微风。
无论十香,AST,还是佛拉克西纳斯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现在的行动。
凝滞的铅灰色的天空之上出现了一丝光芒,很快,金色的光柱将阻隔的云层穿透,晴朗的日头升了出来,层层厚重的铅云被打散,摊薄,接着是千里的青空被渲染,跳跃起璀璨的金色的缕光。
……
…………
在这一天前仆后继涌过来的许多事之后,士道的精力消耗的十分严重,很快在医疗部队单调而重复的全身检查过程中睡了过去。
约略是某个人的指尖触碰了士道的额角,发丝,稍稍流连了一会儿。
丝丝滑滑的十分舒服。
以此为契机,士道的意识从黑暗中朦胧的苏醒。
缓缓睁开眼睛的过程中,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在眼前的视野里,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怔怔的出神。
「你醒了吗,士。」
仿佛一点都不吃惊,给人困倦感的神态向着士道发出打招呼的声音。
士道的意识反应不及,下意识的弹起身体。
「啊。」
「痛。」
两道声音交叠,从额头传来的碰撞的疼痛让士道彻底清醒了:
「令音小姐?」
「啊,抱歉,吓到你了吗,士。」
令音把手边一只细小的高亮手电筒放下,支起弯下的腰肢,展现出睡意惺忪的表情,士道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不小心睡了过去,让你们久等了,琴里该不会很生气吧?」他笑道。
「不劳你挂心,我已经来了。」
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琴里从门的一侧走了进来。士道正转过头看过去,琴里猛地一跃,重重垂落,双脚在士道腹部奋力一踏,借势再潇洒的从另一边落下。
「噗、咳!啊啊、哈!咳咳、啊,你,你啊……!」
士道虾米一样弓起腰腹冷汗涔涔而下。
琴里冷然哼了一声:
「活该,谁叫你这么不听话,要是运气不好,死了怎么办?」
士道艰难挤出一个笑脸:
「因为你在后面看着,我不能表现得太逊。」
「笨蛋,把你这些话……留着给十香她们说去。」
虽然这么说,琴里透着的感觉没有那么尖锐了。
好一会儿士道的疼痛平复了下来。
琴里跳坐上了床的一侧,汲着绿色的凉拖,黑丝袜的大腿并拢着前后摇摆,晃着手中的加倍佳,粉红的舌头拉出一丝晶莹的唾液,在唇边轻舔了一下。
「说吧,你做了什么?」
「在这之前,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四糸乃呢?折纸呢?」
「折纸……哼。」琴里敏锐的发现了称谓上的变化,眼睛斜睨着危险的眯了起来。
「四糸乃的灵力反应消失后,十香找了机会被佛拉克西纳斯接应,AST搜寻没有结果就直接撤退了,那个女孩子也在里面。十香与四糸乃精密的全身检查刚刚结束,我才从那边过来,之后就全是我的工作了。姑且说一下……你做的很好,士道,夸奖你一次。所以——」
琴里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士道的床边勾起嘲弄的嘴角叉腰说:
「这是给你的奖励哦。」
说完她笔直抬起的雪白大腿伸了过去,裹着黑丝的脚掌在士道脸上压了压,碾了碾,一边弄一边还痛快的说。
「笨蛋,竟然一点都不听我的话做这么危险的事,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害我这么担——什么都没有!」
士道把脸朝左右两边,但怎么躲都躲不过被琴里的脚心揉压的命运,倒不至于多么生气,就是在别人面前感觉太丢人了。
她是看出士道现在依然是精疲力尽,起不来身吗,所以才这么无所顾忌。
令音波澜不惊的看了看手机,确认时间后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加满方糖的咖啡,接着坐回钢管椅上垂下双目上的眼睑,一脸自觉的成为了背景。
一点都没有挽救士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