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于今日驾崩了。
特蕾莎站在倾斜的石板瓦上俯视着下方的乱局。
坎贝尔暴跳如雷的咆哮被大火的轰鸣声吞噬,几根烧断的承重梁轰然砸落,火星溅起十几米高。
英国士兵提着水桶,在行宫外围来回乱跑。
特蕾莎转过身,面向崖壁,上面挂满了经年累月的常春藤,她双手死死扣住粗糙的藤蔓主干,身体悬空,重量瞬间转移到手臂上。
粗糙的植物表皮瞬间磨破了娇嫩的皮肤。
尖锐的木刺扎进皮肉。
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落在黑色的礁石上,发出极其微小的滴答响动。
特蕾莎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
这具十二岁女孩的躯体太弱了,肌肉纤维的强度根本支撑不了长时间的悬空攀爬。
换做以前,她徒手翻越阿尔卑斯山的雪脊都不带多喘一口气的。
现在挂在十几米高的石壁上,两条细胳膊已经开始止不住地打颤。
必须加快速度!
巡逻队的换防间隙只有四分钟!
停在半空,火光一旦照过来,自己就是个活靶子。
双脚交替寻找岩石缝隙。
脚尖卡进去,身体重量分摊在下肢。
双手交替往下倒。
一块松动的石灰岩被脚尖蹬落,碎石砸在下方的铁栅栏上。
当!
一声闷响。
下方两名提着水桶的英国士兵停住脚步,抬头往上看。
特蕾莎瞬间停止所有动作。
整个人贴紧崖壁,完全融入建筑的阴影中。
两名士兵看了一会,除了火光什么也没发现,急匆匆地跑开。
特蕾莎继续往下爬。
手部破损处的血越流越多,染红了藤蔓的叶片。
又滑落两米。
手部猛地一松,整个人往下坠。
特蕾莎迅速伸出左手,死死勒住一根粗藤。
巨大的下坠力拉扯着肩关节。
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濒临脱臼。
她生生忍住不发出任何动静,用右脚尖顶住突出的石块,把身体稳住。
突然。
脑海中闪过蓝光。
【启蒙者科技图书馆】
庞大的数据流直接灌入大脑。
没有实体物品掉落。
全是一张张清晰到微米级别的工业蓝图。
特蕾莎在脑海中快速翻阅。
底火定装弹剖面图。
黄铜弹壳、底火药底筋、铅弹头。
击发枪机结构图。
雷汞化学合成方程式。
硝化甘油提纯工艺流程。
水力镗床三视图。
各种详细的工业参数铺开。
雷汞的结晶过程。
撞击起爆的物理阈值。
只要把这东西装进黄铜制品底火的帽,套在火枪的击砧上。
再也不需要燧石摩擦产生火花。
再也不用担心海风和雨水打湿火药池。
扣动扳机,击锤砸下,雷汞瞬间引爆,点燃枪膛里的发射药。
从扣动扳机到子弹射出,延迟几乎为零。
在战场上,这零点几秒的差距,就是生与死的鸿沟。
这套技术,哪怕是最简陋的作坊,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和懂化学的人,就能在几个月内搞出来。
特蕾莎的心跳瞬间加快。
血液在血管里狂奔,冲刷着耳膜。
有了这些,还要什么百日复辟?
还要什么排队枪毙?整个欧洲的军队现在用的还是滑膛燧发枪。
雨天哑火,装弹慢得令人发指,射程不过百米。
只要把底火定装弹和后膛枪造出来,三个人就能压制一个连的冲锋。
加上雷汞和硝化甘油。
那些还在用黑火药的列强,全都是待宰的羔羊。
这是绝对的代差!
特蕾莎拢起受伤的手指。
距离地面最后两米,直接跳下。
双膝弯曲卸力,在草丛里滚了一圈。
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泥土和碎叶。
接下来,去暗礁湾,拿回属于皇帝的启动资本。
厄尔巴岛的地形图早就刻在特蕾莎(拿破仑)的脑子里。
每一条小路,每一块巨石,连哪里有几个耗子洞都一清二楚。
前方三十米,火光晃动。
一队英国巡逻兵正在往行宫方向赶。
特蕾莎侧身闪进一丛灌木背后,呼吸放缓,英国士兵的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杂乱的摩擦响动。
“快点!行宫那边全烧起来了!”
“坎贝尔长官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的!”
一行六人跑了过去。
特蕾莎计算着他们的步伐跨度。
等最后一名士兵走过十五米。
她迅速从灌木丛里钻出,贴着山崖底部的阴影,往反方向快速移动。
连续避开三波搜山的小队。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踩在杂草最茂盛的地方。
连踩断树枝的微小声响都没有发出。
前方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暗礁湾到了!
这是岛上唯一没有英国军舰封锁的死角。
水下全是锋利的暗礁,吃水深的大军舰根本进不来。
海滩上亮着几十支火把,是墨绿色的军大衣。
一百名法兰西老近卫军残部,整齐地列队在海湾前,火光照亮了他们满是硝烟和伤疤的脸庞。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侧脸有一道从耳根一直劈到下巴的刀疤。
皮埃尔·康布罗纳。
他死死盯着行宫方向冲天的烈焰,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陛下还在里面。”康布罗纳吐出这几个字,手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旁边的副官咬着牙。
“将军,英国人封锁了所有路,我们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送死?”
康布罗纳猛地拔出佩剑,剑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我们是老近卫军!皇帝要是死了,老子就拿坎贝尔的头来祭奠!”
一百名老兵同时端起燧发枪,刺刀碰撞,发出一阵整齐的金属摩擦响动。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根本不在乎对面有多少英国人。
他们只认一个人,那个把他们带到欧洲之巅的科西嘉人。
特蕾莎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后面。
探出头。
老兵们的阵型极其严密,三段击的排列方式。
哪怕是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这群人也能在死前咬下对方一块肉。
这才是基本盘。
需要这支绝对忠诚的武力,护送自己离开这座岛,去建立新的工业帝国。
如果现在走出去,这群处于极度亢奋和悲愤状态的老兵,很可能会走火。
一颗十二毫米的铅弹打在身上,这具娇小的躯体瞬间就会被撕成两截。
必须用最直接、最具冲击力的方式,打断他们的攻击节奏。
直接抢夺话语权。
特蕾莎抬起脚,精准地踩在旁边一截枯树枝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海风中极其刺耳。
“谁在那!”
康布罗纳猛地转头,剑尖直指发声处。
十几把燧发枪瞬间调转枪口。
黑洞洞的枪管死死锁定暗礁后方。
特蕾莎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那件洛可可风格的丝绸睡裙被撕裂了下摆。
大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夜风中。
手臂和腿上全是擦伤,脸上沾着刺客的血污和泥土,科西嘉淡金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一个十二岁的娇小女孩。
老兵们愣住了,枪口不由自主地往下指。
康布罗纳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大步走上前,剑尖抵在距离特蕾莎喉咙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英国佬的间谍?行宫的火是你放的?”
这群英国犬,连这么小的女孩都派出来搞刺杀!
康布罗纳的手背上崩起血管,随时准备往前送出剑刃。
十二岁的女孩,随便一剑就能捅个对穿。
特蕾莎没有退后,不仅没有退,她反而迎着锋利的剑尖,往前迈了一大步。
距离拉近。
剑尖直接顶在锁骨下方,刺破了表层皮肤,渗出一滴血珠。
康布罗纳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手里的剑竟然因为眼前这个女孩的无视而产生了迟疑,下意识往回缩了剑刃。
特蕾莎停住脚步,她把双手背到身后。
紧接着,右臂抽回,熟练地伸进胸前破烂睡衣的衣襟里。
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一股极其骇人的压迫感,从这个十二岁女孩娇小的身躯里传出。
那是在尸山血海的欧洲战场上,指挥过百万大军才能淬炼出的上位者气场。
火把的光剧烈摇晃。
特蕾莎张开嘴,喉咙里滚出连串的词句。
法语发音极快,吐字清晰。
“第一掷弹兵团的二等兵康布罗纳。”
“你的领口第三颗扣子没系好。”
“怎么,想挨老子的鞭子吗?”
周围一片死寂。
海浪拍打礁石的响动在此刻显得震耳欲聋。
拿着燧发枪的老兵们全体僵在原地。
副官手里的火药袋直接掉在沙滩上。
前排的三名老兵,手指一松,燧发枪的枪托砸在脚背上,他们却毫无知觉。
有人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
有人双腿发软,互相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这句口令。
马伦哥战役。
大雨倾盆的泥泞战壕里。
当时还是二等兵的康布罗纳因为领口敞开,被皇帝当着全团的面痛骂。
除了当事人和几个死去的将军,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段训话。
更不可能一字不差地从一个英国间谍、一个十二岁小女孩嘴里蹦出来。
康布罗纳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那道狰狞的刀疤扭曲着。
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他死死盯着眼前女孩那个把右手伸进衣襟的动作。
太熟悉了。
那是烙印在所有老近卫军骨头缝里的动作。
在奥斯特里茨的雪地里。
在耶拿的炮火中。
那个矮个子科西嘉统帅,无数次做过。
视线向上,看着她淡金色的卷发和那毫不退缩的姿态。
那种对生死的漠视。
那种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傲慢。
那种下达命令时不容反驳的绝对威压。
一模一样!
完全一模一样!
当啷!
精钢打造的佩剑脱手而出,砸在礁石上。
康布罗纳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砸在沙滩上。
“你……你是谁?”
康布罗纳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为什么会知道皇帝陛下的口语?”
特蕾莎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魁梧的汉子。
“因为我是他留给法兰西的最后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