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丝大床的触感过于柔软,视线也不对劲,头顶带有繁复雕花的床帷横梁,离自己太远了。
特蕾莎撑起身体,发现胳膊细得像两根麻杆,稍一用力就酸软发虚。
“见鬼了。”
她掀开薄被,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挪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一头科西嘉人特有的淡金色卷发散在肩头,脸颊带着未脱的婴儿肥,身上是一件繁复柔软的丝绸睡衣。
习惯性地,特蕾莎抬起右手,插进胸前睡衣的衣襟里。
这是‘他’曾指挥千军万马的肌肉记忆。
看着镜子里这副楚楚可怜的萝莉躯壳,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法兰西第一帝国轰然崩塌的硝烟,粗暴地融合在一起。
现在是1814年5月下旬,枫丹白露条约刚签完。
这里是地中海的厄尔巴岛行宫,那个傲慢的大英帝国准将尼尔·坎贝尔,此刻正带着一队英国士兵,在岛上死死盯着自己这只笼中鸟。
特蕾莎不仅没有任何惊慌,心底反而泛起一丝嗜血的冷笑。
想要把一头科西嘉怪物关进笼子,大英帝国只派一个准将可不够。
“吱呀——”
极轻微的木板受压声透过厚重的橡木门传了进来。
特蕾莎的耳朵瞬间微动,在成千上万次炮群轰鸣中淬炼出的战场直觉,就像极其精密的声纳,瞬间拆解了这道声音的成分。
没有沉重的牛皮摩擦声,没有铁钉底磕碰石砖的清脆回音。
脚步黏糊糊的,在刻意滑动着走。
这不是老近卫军的靴子。
这是无钉软底靴,波旁王朝那群见不得光的刺客最喜欢穿这种鞋子,就像巴黎下水道里常年见不到阳光的老鼠。
“波旁那群饭桶连做样子的耐心都没有了吗?”特蕾莎在心里冷笑。
这群白痴刚在维也纳分完赃,就迫不及待地想彻底抹除拿破仑这个噩梦。
特蕾莎转过身,光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向那张宽大的洛可可蕾丝床。
她没有惊动门外的人,凭借极其变态的记忆力,准确地将手伸向床榻左侧第二层羽绒枕头下方。
十二岁女孩的手臂骨骼细小,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就探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胡桃木枪托的冰冷质感。
一把查维尔1777式燧发骑兵手枪。
枪柄的黄铜配件上还带着保养用的枪油味,对于现在这双幼小的手来说,枪柄太粗了,但沉甸甸的重量却让特蕾莎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种病态的舒展。
在这个操蛋的孤岛上,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永远比狗屁枫丹白露条约管用。
特蕾莎单手握住枪托,右手大拇指抠住击锤,用力往后掰到半发火状态。
小女孩的大拇指立刻被硬弹簧勒出一道红印。
“咔哒。”
她顺势摸了一把火药池,动作瞬间僵住。
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一丝黏糊糊的湿意。
海岛的深夜充满了盐分和水汽,底火引药受潮了。
如果强行扣动扳机,这把枪有超过六成的概率只会冒出一股白烟,然后把她自己送进地狱。
对于一个把弹道学和概率论刻在骨子里的炮兵统帅来说,六成的哑火率跟直接拿刀抹自己脖子没区别。
这破枪现在的物理性能就是个废铁。
门锁处传来细微的金属刮擦声,铁丝在拨弄锁芯。
“这种撬锁速度,我的工兵炸开城门都比你们快。”特蕾莎内心疯狂吐槽,眼睛快速扫过昏暗的卧室。
梳妆台上放着一瓶高纯度的科隆香水。
特蕾莎快步走过去,连拔塞子的时间都省了,直接用牙齿咬住水晶瓶塞,用力一扯,一口吐在地上。
拔掉木塞,倒出一滴香水抹在火药池边缘。
高浓度的酒精在空气中迅速挥发,带走水分,让结块的黑火药重新变得松散。
咔哒。
门锁传出一声极轻的异响,一根铁丝从外面顶开了锁簧,黄铜把手正被人一点点拧动。
特蕾莎把枪咬在嘴里,抓着床幔垂下的粗流苏,手脚并用,像一只灵巧的野猫攀上了带有横梁的雕花床架。
她把自己隐藏在厚重的天鹅绒帷幕阴影里。
门缝被推开。
两个穿着深色斗篷的男人溜了进来。
他们手里攥着牛筋绞索,目标极其明确。把法兰西皇帝勒死在床上,然后伪造成因为流放而羞愤自尽的假象。
这对波旁王朝来说是一场完美的政治宣传!
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扑向大床,死死勒住被子下凸起的轮廓。
用力绞紧。
手感不对,刺客猛地掀开被子,里面只有几只胡乱塞满衣裙的枕头。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上方突然落下一个娇小的黑影。
特蕾莎从横梁上跃下,双脚重重砸在床垫上借力缓冲,手里的查维尔手枪直接顶住了其中一名刺客的后脑勺。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哪怕半秒的停顿!
特蕾莎扣动扳机。
砰!
燧石猛烈撞击火镰,火花点燃药池,引爆了枪膛里的黑火药。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厄尔巴岛死寂的黑夜。
成年男人的半个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碎裂开来。
红白相间的粘稠血浆喷射而出,溅了特蕾莎大半张脸,她白皙娇嫩的脸上挂着碎肉和热血。
科西嘉淡金色的卷发在硝烟中微微扬起。
特蕾莎随手扔掉还在冒烟的燧发枪,冷冷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被同伴惨状吓瘫的刺客。
那名刺客跌坐在满地血污中,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他想不通,情报里明明说拿破仑在卧室,为什么这里只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童。
窗外立刻传来了凄厉的军号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枪声彻底惊动了驻扎在行宫外围的英国军队,最多五分钟,尼尔·坎贝尔就会带着几十条燧发枪冲破房门。
走是不可能走掉的,整个岛的港口都被大英帝国的舰队封锁。
留在岛上,波旁王朝的下一波刺杀只会更隐蔽、更致命。
靠着一百个老兵,根本护不住一个连拿枪都费劲的萝莉。
这是一个死局。
特蕾莎抹掉下巴上滴落的鲜血,目光扫过满屋极易燃烧的天鹅绒床幔、地毯,以及地上那具被爆头的尸体。
身高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
既然前世那套强行越狱、发动百日王朝的剧本注定会因为国力枯竭而走向滑铁卢,那就不玩了。
掀桌子,换个玩法。
特蕾莎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她拿起桌上燃烧的防风油灯。
“既然你们全欧洲都想让拿破仑死,那就如你们所愿。”
啪。
油灯被她狠狠砸碎在地毯上!火苗遇到四溅的灯油,瞬间升腾而起,像一条贪婪的火蛇,疯狂吞噬着昂贵的丝绸和木料。
大火点亮了法兰西皇帝重生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