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时间真的回到了过去,他代替了过去的自己,占据了记忆里自己的位置。
夏莱的大人初次来到这片乐园,一份又一份熟悉而未知的文件摆在了自己的桌上,上面全都印着过往堆积的需求,希望联邦学生会能够下批资金...希望有人来帮忙处理企业事故,关于社团的招新计划...
诉求化作白纸黑字的洪流,把这位来自外界的大人卷入其中,如一叶孤舟,不断滑动着双手。
他把自己弯曲的腰挺了挺,左手握拳敲击着驼背的脊梁,骨骼发出舒畅的咔吱声,整个人又好似精神起来,深呼一口气,脊背却又弯了下去。
眼中是疲倦,也是对新生活的不安与向往,对孩子们的喜爱与憧憬。他仿佛终于能够践行自己的使命,找到了,可为之付出一生的责任。
那最先要求担任值日生的,莫过于最为积极的计算使。
好一个精打细算的头脑,说着理性与逻辑的话,可驱动着这孩子的,是汹涌澎湃的感性。时不时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羞涩与傲娇,可在那统计资金时的模样又是无比的认真,认真到令人着迷。
自然而然的,二人的关系变成了磁铁,冥冥之中吸引着对方,互相欣赏着各自的品德与思想。直至连多余的语言都不需要了,仅凭一个随意的眼神,便知道对方的肚子里又装着怎样的坏水。
可千不该,万不该的。
“我不应该这么做。”
身处回忆中的他忽从中脱离开,与那面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分离开来。
他正坐在教室的椅子上,回看着黑板上的投影,那是另一个自己的影像,与自己别无二致。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那个可能性,违背了自己的初衷,违背了自己的底线。
他还是没能经受得了天使的诱惑,于是犯下了罪孽深重的过错,与那学生相拥在了一起,给予对方沉重而热烈的吻。
“......”
他看着那副景象,肠胃不自觉的翻涌着,发出阵阵声响,那并非饥饿,只不过是在痉挛着,胃酸涌上喉间,酸涩不已。恍惚间,竟生出食道要被融化的错觉。
他不想再看,因为他没办法接受那个犯下了过错的自己。那个真的打算和学生共度余生的自己,无比的失职,甚至不配再次担起老师的称号。
可这一可能性发生了,把他内心深处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开了,就是这么坦然的展示在了自己面前,如同自己正劝诫着自己,他并不是所谓的圣人,也只不过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可他偏偏没办法反驳,因那好几次,自己这颗孤寂的心,真的被这群孩子们所操动起来,与她们在一起,那真正的爱情仿佛就在皮肤底下翻涌。
可是不能,那是假的,肮脏的。
那太过滥情了,不合格,也太过廉价。
但他得逼着自己看下去。
因为这是“优香”的回忆,是“自己”的回忆。
然后,他终于能够看清楚,“优香”口中诉说的那个日子。
出乎意料的,这里的数秘会,竟然并非是自私自利的大人,反倒是多了几分人性,在追求自己目标的同时,也不愿对孩子们造成伤害。
或许这些家伙身上真的藏着尚未展露的可能性,不过他恐怕是无法遇见了。
他看见那一天,熟悉的灰发少女成为了“螺旋编织者”,或许是从这时开始,一切都开始变得失控了。
他沉默的看着因为彻底失控的“螺旋编织者”而诞生的穆罕默德,看着加速分崩离析的战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到这个庞然大物,就仿佛完全脱离了科学认知的存在,仅凭枪林弹雨,完全无法对其造成有效的伤害。
再然后,世界一步步走向毁灭。
“优香”一直在忙,诺亚也是,或者说...所有学员都是一样的。
数秘会也在努力的破解这副混乱的场面,因为没人能拦得住这两座庞然大物,单靠日奈她们几位也只不过是阻挡片刻。
整个乐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团结,迎面而来的,是即将毁灭这个世界的灾难。
一切还有希望,至少并非那么糟糕。
可是,当螺旋与血红的枝干分离开来...自我彻底的被侵蚀,覆盖上了他物的色彩,那个孩子,就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世上。
“......”
“怪不得...你要来阻止她啊...”
“螺旋编织者”溶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渗透天堂”与“轻蔑螺旋”。
这两个怪物,与这片蔚蓝色的天空截然不同的怪物,绝对的闯入者,故事的毁坏者。
以极其强硬和蛮力的姿态,收割所有人的灵魂,扎根于土壤之中,一切都朝着崩溃的方向狂奔。
之后,便是数秘会奋起反抗,和自己死亡的那一幕。
当记忆中的自己举起大人的卡片时,他便已经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打算了。
一切了无生机,污秽的根正在深扎于地表,如果说有什么可以消灭这一切,那么毫无疑问的——是“火”。
唯有一场审判的火焰,能够洗清这世间的一切罪恶。可犯下了过错的自己,也无法逃避之场壮烈的判决。
他看着自己瞒着所有人,瞒着自己爱着的孩子,向那张大人的卡片献祭了他的全部。可在那将要完成的最后一刻,那心系着自己的少女,确是匆匆地踹开了天台的大门,将自己从地上扶起。
可已经太晚了。
她知道亲爱的他正准备着某些不好的打算,可从未料到过自己会这么疯狂的使用这卡片。
......火焰燃起来了。
真是一片艳丽的海洋...
烈焰升腾,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着,火红的花朵附着在水泥的表面,把那脱落的钢筋都融化成沸腾的铁水。火焰附在那两只怪物的身上,虽没能造成致命的伤害,去也给其带去了痛苦。
他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直至录像结束,还有许多细节没有弄清的地方,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面前的黑板,正如某种秘密隧道的大门一样,缓缓自中间分裂而开,他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漆黑房屋中的那个孩子。
她被困在了那天。
那个阴沉的天气,手中的爱人如木炭般焦黑,之后连世界也变得无色无趣了,便索性把自己的全部涂黑,留下个固执而沉溺的空壳。
他踏进那间漆黑的屋子。
脚下没有实感,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行走几下,却又传来木材折断的裂响,地面和木炭似乎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黑暗正如夜挺般浓密,狠狠挤压着胸口,可越是向前走去,憔悴的身影就越是清晰。
“优香”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手臂环抱着膝盖,肩膀耸动着,从她的位置陆陆续续传来低沉的呜咽,看着又像是在发抖,浑身冒着冷汗,只不过还在尽力的压制着自己呼吸的声音。
“优香。”
老师叫了声。
她僵住了,没有回头,反倒是把自己往阴影的角落里又挪了挪。
“我知道你听得见。”
他又说。
“但我想,有些话得和你说说。”
还是没有回应,阴暗的气息更加凝重了,这片空间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随时随地的朝着自己释放“推”的波动。
老师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站定了身形,再也没有靠近了。他把自己当做沉默寡言的雕像,站在那里,无声的和受伤的心灵对峙着。
“你为什么还要来看我...”
“优香”终于是回答了。
她的声音很轻,可却听得真切,听得明白。
“你已经看见了,我是个多糟糕的人。”
“我并没有看见什么糟糕的人。”
他接过话题,反驳着自怨自艾。
“我只看到了一位遍体鳞伤,需要照顾的孩子。”
他蹲下,与那怯懦的眼神对视,看着他俯身蹲下,眼神躲闪。
“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死了...”
她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本来可以阻止你的...我知道你在天台上,可是我太慢了,只看见了缓缓逝去的你......”
她说不下去了,索性双手捂着脸,呜咽着发出声响。
“看着我,优香。”
这次,他凑到了孩子的面前,单膝跪地。
“看着我。”
过了许久,优香才将手掌放下,露出红肿的眼睛,和那哭花了的脸庞。
“那天我跑到天台后,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你冲过来,拉着我的手,我想和你说了些什么。”
“你还记得当时我说了些什么吗?”
“优香”摇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说,‘优香,对不起’。”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道歉不是因为我快死了,而是因为我骗了你。我瞒着你做了这个决定,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优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以为我在责怪自己跑得不够快吗?”
“我在责怪自己太自私了。我剥夺了你和我一起面对的权利,我把你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不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可是你就是需要被保护啊!”
“你是老师……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如果你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把自己关在这里?”
他反问着。
“把自己困在这间黑屋子里,一遍遍地回忆那天的事,一遍遍地责怪自己不够快、不够强?”
优香说不出话,只是哭着,流着无用的泪。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星野、白子、爱丽丝、美咲、叶渚...她们都在战斗。忘也是,她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挡在我面前。而你呢?”
他停顿了一下。
“你把自己困在过去,用自责和痛苦砌了一堵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包括我。”
优香猛地抬起头。
“包括你?”
“可是你已经……”
“我已经死了?”
他接过她的话。
“在那个时间线里,是的。但你现在看见的我,是活着的。我就在这里,握着你的手,和你说话。”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
“我不是那个时间线的老师。”
他说。
“我是现在的老师。我没有经历那场火,我没有死。我还活着,在现实世界里,和你一起战斗。”
优香愣愣地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原来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