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日头行过中天,宇文铁车心里急躁,又点了两个人过去帮忙,这时却听得人群中瓮声瓮气一句吆喝:“何须这等麻烦?我来!”说话间走出一个黑脸军卒,身长不到六尺,身宽却有五尺,活脱脱是横着生发。
他大步跨到囚车旁,两条木梁也似的膀子托紧车底,把腰一趁,也不等其他人来帮手,拧起眉毛怪叫一声,竟真把那精铁车笼稳稳托起。军卒中顿时爆出阵阵喝彩:“胡大膂!好样的!”
再看那人五官,方面阔口,肥唇大耳,无疑是个贪食急躁之相。周问鹤心中不免惋惜,这健儿少时也算得上块练武良材,可惜无人点拨,只晓得傻吃傻使力,一身上等根骨,如今就剩下了力气。
转眼间,胡大膂已经将囚车抬出了土窝,他直起身子朝队正拍了拍胸口,尤不忘向周围同袍展示他那两条牛腱也似的膀臂。人群又是一阵欢腾,那边厢宇文铁车也露出笑容,对一旁围观的白面军卒高声道:“晚上给他拿一块肉。”
武卒当中,只有那名豁牙军士颇不以为然,他瞟着胡大膂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权作叫好,踱步来到囚车旁,阴阳怪气道:“怎么样大王?没颠着你吧?”
车中人缓缓抬起头,伸手拨开脸前乱发,周问鹤这才发现车中人是个女子。面对军卒讥讽,她也不气恼,只是环顾四周,咧嘴而笑,露出稀稀拉拉满口烂牙,偶尔有两颗好的,也是既黑且黄,仿若炭渣。
周问鹤正兀自惊奇,那女子猛一转头,迎上了道人目光,还不停朝他挤眉弄眼,一双吊睛比之野兽还要凶狂三分。
祖绍走上前,与周问鹤并肩而立:“那位便是洗虎堂的上房中厅掌事,坐第三把交椅的‘宋帝大王’朱姝。”
道人闻言一惊:“她如何落在你们手里的?”
“不是落在我们手里,是落在官军手里。”祖绍轻叹一声,“听说是被内奸卖了,但洛汭府为了拿她,还是折了不少好手。此番我们龙吒城与洛汭官军合作,就是要将她押送东都。”
“贫道正要问呢,你们怎么会与官军联手?”周问鹤并未把话点透,但祖绍也明白他言外之意。龙吒城一向只跟雁塔书院过从密切,与其他门派从来各不相扰,更遑论官府。
“我们家城主与洛汭府长史相熟,”祖绍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了摇头,面色有些难堪,“其实说相熟也算不上,都是跟洗虎堂杀斗时结下的交情。这次城主听说要押解朱姝前往东都伏法,怕路上有个闪失,放跑了这魔头,便主动找洛汭府请缨相随。”
“你们这么大的阵仗,只为押送一个女流吗?”道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也是力求万全,怕只怕洗虎堂那些宵小狗急跳墙,动了劫狱的念头。更何况……”祖绍忽然收住声音,眼神中掠过一丝惶恐,仿佛忽然被什么蜇了一下。
“何况什么?”
周问鹤听罢这番话只觉大惑不解,且不说这麦田如何有进无出,好端端的,押送一具军人尸身做什么,正要再问,宇文铁车也走了过来:“祖先生,道长,既然人都齐了,不如即刻启程吧。末将早先与同袍约定,让他们在前面接应,如今算算时间已经有些迟了。”
道人与祖绍连忙点头称是,不料那边厢石舂忽然开口大声发问:“你们是不是要进麦田?”
周问鹤这才想起那傻孩儿,回头望去,见他躬身攥拳,面红耳赤,想来是踌躇良久,才壮着胆子憋出这一问的。
队正此时正在挽缰绳,闻言停下手,抬头望向石舂:“是啊,怎么了?”他虽有些不耐烦,但终究没有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石舂闻言,头甩得像拨浪鼓一般:“不妙,不妙。”
周问鹤被他模样逗得莞尔一笑:“如何不妙?”
“每到这个季节,麦田中便会生出‘虚人’,许多许多的‘虚人’。”
“‘虚人’是什么?”道人问。
那孩子却不回答,只是冲着众人傻笑,宇文铁车也看出来这小儿心窍不通,便不愿再费口舌,旋即翻身上马,喊了一声“启程!”
周问鹤却忽然心潮翻涌,一阵阵惊悸袭过心头,仿佛石舂刚才那几句话中藏了莫大的凶险。再看前方那摇曳的麦浪,隐约间也生出锋利的杀气,好似是一片连天接地的刀丛。他急忙紧走两步赶上宇文铁车:“队正,我们可是要从麦田中走?”
宇文队正不解其意,悠然道:“前方直到东都为止都没有驿站了,穿过麦田确是最近的路程。道长无需担心,你看这万亩麦海连成一片,其实中间是有路可走的。”他又叫来那斯斯文文的白面军卒:“唐小怀,还要走多久。”
“约莫小一个时辰就能走出麦田,接应的同袍就在麦田另一头。”白面军卒回答。
宇文铁车轻笑一声,人也松弛了许多,但眼神中的戒备却不曾消减。
“队正,出发前长史特别关照我,要提醒队正留意这片麦田。”唐小怀道。
“他也跟我说了,这片麦田太古怪。”宇文铁车摇了摇头,“我们当兵的,难道害怕古怪吗?”说到这里,他忽而收敛起笑容,“真正要当心的,还是人。”
众人的身后,又传来石舂的喊声,他正在夕阳下拼命挥着手:“当心,当心,千万,不要进‘尸陀林’……”
他话音未落,这支队伍已经徐徐开拔,朝着麦田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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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汭官军打头,龙吒城的武师跟在后面,如此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这群人已行到麦田前,远远看见一群本地农人,正围在一处跪下朝拜。他们每一个头,磕下去的时间都极长,周问鹤一度疑心这些乡民是不是昏死在了地上。
这时走在道人身侧的,正是早先那个粗手粗脚的汉子,他名叫丁二,自幼便是祖绍的陪学书童。周问鹤从未见过如此粗壮的书童,但转念一想,说是陪学,又没说只陪学文艺,想那祖绍文武全才,他书童少不了也是要陪着习武的。
“怪哉。”丁二摸着下巴,喃喃道,“这里也非寺庙,也非祠堂,一群人在田垄上拜什么?”
“朋友你有所不知。洛中一带有将土地神像半埋入田垄的习俗,”一旁牵着驴的白面军卒解释道,“说是埋着的土地最灵,平时忙里偷闲,他们也少不得对着土中神像参拜哩。”
这两人一在江湖,一在行伍,纵然身份迥异,一问一答后就算是认识了,边走边随口攀谈起来。
那白面军卒自报家门说他叫唐小怀,是这一队的仓曹参军,掌管钱粮统筹分配。只因这一路大多靠近人烟,所以兵粮补给尚不算紧张,同袍们都自带了炒面麦饭,如今东都近在眼前,粮食还绰绰有余。
“眼下我要关心的,就只有这些东西而已。”他拍着驴背上的口袋说。
道人见他刚才谈论洛中风俗,心想这白面军卒倒有些见识,周问鹤刚才观瞧那些乡民,也认定他们是在参拜地中神龛塑像,但走近了才发现,全然不是如此,那些农人面前,只孤零零竖着一只稻草人。
周问鹤心中顿时生了疑窦,再看那许多农人,虽然跪的跪,拜的拜,不亦乐乎,但却无一人开口出声,祝祷词更是未闻半点,每个农人的脸色,都凝重肃穆,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那草人,他们就这样在静默中参拜不停,像是日头下的一丛鬼魅。
那些倒伏的乡民此时也发现有人靠近,纷纷转过头来,看清不速之客是一队官军后,他们既不交谈也不惊慌,只是一个个站起来,默不作声地朝麦田中走去。
周问鹤见他们行迹怪诞,暗地里早做下了提防。如今见乡民们散开,才稍稍宽心。但走出一阵又发现,原来这群本地人与自己竟是同路,不由心中五味杂陈。但那些乡民似乎全无顾及,他们三两结伴,远远走在官军队伍前面,甚至都没人回头看一眼。
道人耳畔听到宇文队正低声传令:全军戒备,跟在那些人后面,留神他们弄怪。回头再瞧宇文铁车,正坐在马上如临大敌,此刻他看前面那些乡民,一定越看越像洗虎堂的杀手。
道人心中打着鼓,随众人一道走入麦田。果然如宇文铁车所言,有条垄上土径横亘田中,走一小队官军不在话下,只是囚车比路面还是宽出些,一路过去,仍旧压到了两边不少麦杆。
如此又走了一炷香时间,但见前方的村民忽然拐了个弯,纷纷走下田埂,周问鹤极目望去,才看见田垄边立着一座灰败土祠。
土祠前本已聚了一伙披孝乡民,那些跪草人的乡民显然与他们熟识,也不打招呼就加入其中。
宇文铁车权当没有看见,指挥队伍继续往前,很快他们也路过了土祠门口,周问鹤冷眼扫去,但见那些乡民个个阴沉着脸在那里交头接耳,朝官军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队伍并没有放慢脚步,就在一片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周问鹤他们从那些乡民的面前走过。眼看已经把土祠甩在身后,丁二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揶揄唐小怀道:“那些村夫怎么不怕你这官军呢?”
白面军卒冷哼一声:“若非要事在身,我说不得就要找找他们晦气,如今甩开那些人便好,我们还须快些……”
他的话未说完,忽听背后土祠方向传来一声尖厉的哭喊:“救命——”
【补充:蓬莱年鉴,开元十五年,雁塔书院词条】
从贞观年起,大慈恩寺一直保有收留举子和落魄书生在寺中寄住苦读的传统。这些读书人渐渐形成气候,在大慈恩寺旁另辟一处地方建造书院,开馆授徒只是其次,主要是为了给读书人一块聚会讲谈之处。创建人于照自称颜师古门生,武,经,佛三学造诣都属上乘,但却从未透露自己家乡来历。
因为于夫子的关系,书院草创之初就定下了文武兼修的宗旨,门人就算不能兼济天下,也要弘义江湖。书院目前在全国已有四家分院,但因为朝中无人,至今少有弟子入朝为官,倒是成为武林一大势力。
武周年间,书院势力迅速壮大,许多文武人才慕名而来,或而讲学,或而隐居,书院也乐于海纳百川,对所有人都不存门第之见,甚至许多冤家对头在书院里见面了,也只可念书,不可作仇。
对外,书院一直在宣扬孟子“舍身取义”的思想,曾施恩于不少正道朋友,所以它在江湖上名声极好,以至于如今江湖白道都以书院马首是瞻。
然而私底下,书院其实是桑弘羊重商思想的追随者,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默默支持工商百业,也因此获利巨大,正是因为这些收入,让书院可以资助江湖白道,也让书院正在与洗虎堂的“雁虎之争”中占据上风。
雁塔书院与大慈恩寺一直保持着很融洽的关系,双方的高僧与名师经常相互去对方那里讲学。但除此之外,双方似乎并没有更深的合作。
又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