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移斗转,寒暑不居,忽焉过隙已是百年。洛中麦海黄了又青,只有缑氏古镇还如贞观年一般模样。
天宝十载的初秋,缑氏镇外,忽然来了十多条汉子。他们都是江湖人打扮,衣衫容止却颇为整齐规矩。领头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从头到脚一身文人装束,但体魄却十分魁伟,他身长几近八尺,脸上五官如刀劈斧凿一般洗练。再看他身后的人,也个个气宇轩昂,虽是布衣,亦不亚军中健儿。
这群人站成一排列在镇口,像是在候着谁。镇上人看不出底细,只敢在远处指指点点。须知他们这地方,见不到什么像样人物,镇口这些汉子个个身高马大,面容冷峻,几分像兵,又几分像贼,但不管是哪一种,镇子恐都难逃梳篦之苦。
如此站了两刻钟,眼看那日头渐渐走到当空,那群人却岿然不动,只把眼睛齐刷刷望向镇外。待到午前,一个粗手粗脚的汉子远远跑过来,朝打头书生一抱拳:“教师,那群官军到了。”
书生抬眼望去,日头之下的土路黄尘飞扬,一队军卒正徐徐朝这边开过来。说是“一队”,其实却并不满编,书生粗略数了一下,约莫只有不到40名军卒。
队伍当中,还裹了一辆囚车,看着似乎是精钢打造,颇为沉重,由一匹驽马在前面拉着,另有四名士兵在两侧半扶半推,一同前进。队伍后面还有人手牵一头毛驴,驴背上驼着几个口袋,想是后勤补给一类。书生略感意外,想这三十多口出门在外,却只带这一点军需,看来他们一路走过全是有人烟的所在。
等部队开近一些,书生终于能看清那台囚车,车内坐了一个披发瘦削之人,瞧身形年纪似乎不大。四肢各缚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都拴在栅栏上。时值初秋时节,暑气未退,日头正毒,那些士卒们辗转劳顿,个个举手投足都带着疲态,这囚犯却安坐车中,怡然自得,还有闲心把玩发梢,景象甚是滑稽。
走在队伍最头里的人年纪与书生相仿,面色黝黑,嘴唇干白,颌下胡须撒乱枯黄,显然这一世没少受风霜。他胯下有一匹枣红老马,但走得并不稳当,看来也不是什么良驹。
见官军已经来到眼前,书生快步迎了过去,对着马上人叉手一礼:“龙吒城祖绍,子承仙,见过明府。”
宇文铁车说罢翻身下马,又道:“末将押解此贼去往东都,幸得诸位英雄仗义相助。”
“尊驾也莫提什么英雄,我们一届布衣,往后还是称名吧。”祖绍回答,他又看了一眼囚车,车内人依旧低着头,长发遮面,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事全无兴趣。
祖绍盯着囚车冷声道:“此贼与我龙吒城有仇深似海,押其上京,于公于私,我辈都义不容辞。”
车中囚徒忽然爆出一阵尖细沙哑的枭笑,原来竟是个妇人,却听不出是少女还是老妪。
宇文队正嫌恶地瞥了一眼囚车,转头对祖绍道:“诸位既然到了,我们便出发吧,此地距东都只有一日脚程,早些把她交付收押,我们也早些安心。”他顿了顿,又憋出一个笑容,“还有,叫末将队正便可。”看得出,这两人都存着相善之心,只是乍一照面,也不晓得彼此底细,加上官民有别,往来客套间便生出许多别扭。
祖绍闻言,脸色却有些为难:“尊……队正请稍待片刻,我们还需再等一个人。呃,他是我们在镇上遇见的,刚好也要去东都,在下便做了个主与他相约同行……”
宇文铁车听说有还外人同行,不由双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一趟押解,他本来也不想江湖人过来插手,全是长史以官职强逼他答应的。须知此事成了,也是给对方做人情,若是不成,那责任可全在他身上。
果不其然,眼下尚未启程,这帮江湖人便开始节外生枝。
祖绍见对方沉吟不语,也知自己唐突,急忙硬着头皮解释道:“队正莫怪,此人乃是上三门高道,武功智计都属一流,人品更是……哦,他来了!”
宇文铁车顺着祖绍手指方向望过去,但见镇中走出一人一狗,还有一个少年远远赘在后面。少年是本地人打扮,约莫十三四岁上下,看上去不甚精明。他从镇中一路跟着道人出来,两只眼睛都没离开过那条大白犬,脸上写满了惊异艳羡。
周问鹤见了,便让雪狻猊蹲下,招手把那少年叫到近前。道人轻抚狗项,狗儿惬意地眯起眼睛。“你也可以摸一摸。”周问鹤道。
周问鹤叫起雪狻猊,继续去往镇外,见少年还依依不舍地跟着他们,便问少年姓名。
“大名记不住,小名叫石舂。”那少年回答。周问鹤见他脸上有数道旧伤,忍不住问他缘由,石舂的神色黯淡下来:
“跟锁头,山牛玩的时候,不小心弄的。”少年说完,脸上复又堆满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傻笑。
道人深知这种伤绝不可能是无意造成,却也无心点破,两人一狗很快来到镇口,看到眼前立着一队军卒,道人愣了愣,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朝两方人唱了个慈悲。
周问鹤一听对方识得自己,这才轻松了些:“贫道正是,不敢当个‘高’字。”
宇文铁车面色立刻端正了许多,他身后一个豁牙老兵却讥笑一声,眼中露出许多不屑。队正亦自报了家门,正要多寒暄几句,祖绍那一边的人群中忽然窜出一道瘦小身影,三纵两纵来到周问鹤脚边,却是一只身披赭袍,头戴小冠的猢狲。
道人虽不会相猴,但也看出这畜牲眼藏奸诈,心中甚为不喜。那猢狲只当看不见旁人,毛手毛脚就要来扯雪狻猊的尾巴。狗儿回头眯着眼睛低吼一声,登时把那奸猴吓得逃回主人身边,惹得周围人群哈哈大笑。
周问鹤也笑了两声,只当是寻常兽畜打闹,哪知这猢狲却是假意躲避,忽然间从人群另一侧急窜出来,张嘴一声恶嘶,龇牙朝雪狻猊扑将去,却是要下毒手。
电光火石间,狗儿蓦地抬头咧嘴,怒目圆睁,口中森森白牙犹如钢枪林立,这一幕莫说畜生,寻常人见了也要魂飞魄散,那猢狲何曾见过这种场面,顿时脚下一软,没了命一样爬滚回去。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只有周问鹤眼见这畜生看似乖巧,内里却毒计丛生,不亚歹人,心中愈发厌恶。冷声道:
“这是哪位朋友养的马留?”
话音即落,那猢狲的主人才满不在乎地走出来打圆场:“道长莫怪,我这哥哥活泼好动,平日里也没少吓到猫猫狗狗,它见道长这狗儿生得好看,便起了攀爱之心,可绝没有恶意啊。”
“道长请了,”那人斜着肩膀歪抱一拳,“在下姓宋,宋吉祥,托个大也算是书林旁门。”
且说这“书林旁门”的由来,别人不知道,周问鹤却晓得。那狙公一门行走江湖,名声向来不佳,日子宽裕时他们也敲锣打鼓,跟猢狲演些帝王将相故事,可要是日子不宽裕,那说不得就要放猢狲出来偷鸡摸狗。
想当年书林祖师爷在江淮演讲授业时,狙公一门的祖师爷恰好赶上与他同一场社戏,虽然不曾同台,但事后狙公门人却总提起此事,说两位祖师爷在一口锅里吃过饭,如何不算兄弟?
道人回了个慈悲,也没把一肚子的不屑露出来,这时宇文铁车背后又走出一名眉目斯文的白面军卒,快步来到队正面前禀报说:刚才囚车没有停好,如今车轮陷入土窝里,不得动弹。
宇文铁车的脸重又黑了下来,点出四名军卒过去抬车。那精钢车笼着实沉重,四条精壮汉子手抬肩顶,慢悠悠地刚升起来寸许,也不知是哪位军卒一口气没能续上,“轰隆”一声,又落回了原处。
【补充:蓬莱年鉴,开元十五年,洗虎堂词条】
洗虎堂的前身乃陈国公侯君集招揽门客的半地下机构。贞观年间侯君谋反事败遭诛,一众门客逃出长安,抱团求存。这群人没有资源,没有地盘,亦没有庇护,在生存压力下,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堕落为匪类。之后的几年里,他们游走于两川一带,逐渐站稳脚跟,在做下几桩大事后,立出了川中洗虎堂的字号。
洗虎堂起于绝境之中,又不为外界所容,特别强调团结齐心,对于外叛之人手段尤其狠毒。在几番厮杀后,剩下的门客各个身负奇才,众人合力很快就打出了两川。
如今,洗虎堂已然成了黑道魁酋,相比于其它自守一方的贼人,洗虎堂显得尤其激进张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以“开堂问事”为借口插手别派内务,在江湖上横生事端。但因其行事张狂无忌,不惧威权,也确曾做下过几桩义行。世人都说他们九分为匪一分为侠,他们却不觉这区别有何重要。
洗虎堂共有三房三厅十把交椅,掌事人自比十殿阎罗,都是成名已久的大魔头。自姚述接任后,洗虎堂开始频繁挑衅雁塔书院,后又与龙吒城打得不可开交。连番开疆拓土,耗费巨大,世人都相信,姚述一定为洗虎堂引荐了一个大金主,本来名门世家资助江湖人一直都是武林传统,但究竟是哪一家如此不惜羽毛,竟同这群贼寇勾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