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群人。
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
穿着和曼陀罗差不多的衣服,深色长裙,银饰,头发编成细辫子。
她们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栋白楼,不说话。
曼陀罗走进来,找到慧优黛,拉着她的手。
“我的族人。”
慧优黛看着她。
“从哪来?”
“帝国各处。
她们听说了苏雅苏醒,也听说了你。”
曼陀罗顿了顿,“我们巫族一直隐居在深山,不参与帝国事务。
帝国将亡的时候,她们会出来救人。
现在帝国活了,她们就出来了。”
慧优黛点了点头。
“那她们以后住哪?”
“酒店。
可以吗?”
慧优黛想了想。
“可以。
房间够。
但要让她们帮忙干活。”
曼陀罗笑了。
“她们会的。”
二楼餐厅,长桌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蒜蓉青菜,还有天竺烤饼和奶茶。
曼陀罗的族人坐了两桌,慧优黛坐在曼陀罗旁边。
她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
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碗里。
曼陀罗递纸巾,她接过,擦了,继续吃。
吃完饭,她们一个一个走过来,亲慧优黛的脸颊。
不是亲一个,是亲两个。
左边,右边。
一个接一个,像排队。
慧优黛被亲了十几下,脸上全是口红印。
她没有躲。
她们说“谢谢你”。
慧优黛问“谢什么”。
她们说“谢谢你让帝国活过来了。
我们巫族等了几千年,终于不用再躲在山里了。”
慧优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多吃点。
以后天天吃。”
她们笑了,又哭了。
迦梨走过来,坐在慧优黛对面。
千红坐在她旁边,里娜拉坐在千红旁边。
林荫、苏沫、姜茶坐在另一张桌子,冷月、九音、顾清霜、安静、林小溪坐另一张。
金贝贝、金玉兰、柳如烟、沈若兰坐另一张。
维萨卡和阿米特坐另一张。
所有人都在,各吃各的,各说各的。
慧优黛看着她们,想起那些荒诞事。
被娃娃夺舍,变成银发,跑到天竺,开奶茶店,骑大猫,摔跤摸棺材,被女神绑,撒娇,盖酒店。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事。
她只知道,她有点烦。
不是烦这些人,是烦自己。
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个世界怎么样了。
青崖都,梧桐树,妈妈们,周老师,凰九音的黑猫。
她不在,她们还好吗。
她低下头,戳着碗里的米饭。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外卖。
无聊,野蛮。
她心里毛毛躁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饭后,慧优黛找了个角落坐下。
不是大厅,是走廊尽头的窗台。
她缩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窗外有花,有树,有鸟,有那些巫族女人正在花园里摸大猫。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书看不懂,字不认识。
话能说,但说来说去就是吃饭睡觉。
她想去骑马,没有马。
想去逛街,没有街。
想去看看古罗马,不知道路。
她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只会做奶茶,只会做中餐。
在这破地方,除了吃,就是睡。
她叹了口气。
摩西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神采奕奕。
不是以前那种冷冷清清的样子,是脸上有光,眼睛有神。
她蹲在慧优黛面前。
“你怎么了?”
“烦。”
“烦什么?”
“烦这破地方。”
摩西妮没生气。
“那你跟我去罗马看看?”
慧优黛抬起头。
“罗马?”
“嗯。
古罗马。
还在。
离这里不远,骑马两天。”
慧优黛想了想。
“罗马什么样?”
摩西妮眼睛亮了。
“野蛮。
斗兽场。
人跟人打,人跟兽打。
打完去澡堂,泡澡,吃饭,谈生意。
图书馆、饭店、理发店,全开在澡堂里。
一边洗一边谈,洗完干干净净谈成生意。”
她说着说着,咽了一下口水。
“我们也开一个吧。
大澡堂。
比罗马的还大。
上面泡澡,下面吃饭。
中间有舞台,有人跳舞,有人唱歌。”
慧优黛看着她。
“你是女神还是包工头?”
“包工头。”
慧优黛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
罗马。
澡堂。
也许没那么无聊。
她站起来。
“我去找苏雅要马。”
摩西妮拉着她的手。
“那昨天的事,再来一次?”
慧优黛看着她。
“什么事?”
“一起睡。”
慧优黛抽出手。
“你去找迦梨吧。”
她走了。
摩西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翘了一下。
街上很热闹。
不是帕特纳的街,是酒店门口的街。
现在修好了,石板路,两边有花,有树,有长椅。
人很多,穿什么的都有。
有天竺的纱丽,有古罗马的托加袍,有日出城邦的和服,有云华联邦的长衫。
她们看着慧优黛,目光像针。
慧优黛穿着深蓝色礼服,戴着同色礼帽,杵着黑色拐杖,银白色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从头包到脚,连脖子都没露。
但那些目光还是扎人。
有人咽口水,有人舔嘴唇,有人攥紧了拳头。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伸出手,想扒慧优黛的衣服。
另一个女人拉住她。
“你疯了!她是我们的救世主!
你忘了你的灵能是怎么安静下来的?”
那只手缩回去了。
女人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伸出手。
“对不起。
握个手可以吗?”
慧优黛看着她,伸出手。
女人握住,握得很紧,像怕松了就再也握不到了。
慧优黛没有抽。
过了几秒,女人松开手,转身跑了。
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了。
慧优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
她擦了擦,继续走。
她找到苏雅。
“我要马。”
苏雅正在花园里浇花,放下水壶。
“几匹?”
“三匹。
白的。”
苏雅点了点头。
“明天给你。”
她找到维萨卡和阿米特。
“教我骑马。”
维萨卡看着她。
“你会吗?”
“不会。”
阿米特看着她。
“怕摔吗?”
“怕。
但还是要学。”
阿米特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
酒店门口。”
第二天早上,三匹白马拴在酒店门口。
白的,很高,鬃毛很长。
慧优黛站在马旁边,马比她高两个头。
阿米特教她上马,踩着马镫,翻上去。
她上去了,趴在马背上,不敢动。
阿米特说“坐直”。
她坐直了。
阿米特说“握缰绳”。
她握了。
阿米特说“夹马肚子”。
她夹了。
马走了。
不是跑,是走,慢慢地,一步一步。
慧优黛在马背上颠着,屁股疼。
她没有下来。
她咬着牙,继续颠。
维萨卡骑另一匹马,跟在她旁边。
风从远处吹来,银白色头发飘起来。
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要骑到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停了就学不会。
学不会就去不了罗马。
去不了罗马就只能待在这个破地方,天天吃中餐,天天睡大觉。
她不想。
所以她继续颠。
屁股疼。
腿也疼。
但她没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