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马战的欢呼声还没完全落定,操场的草屑还沾在我深蓝武士服的下摆。
我把折得整齐的三顶大将头巾递到红组检录员手里,指尖还残留着布料摩擦的涩感,发力后的酸胀顺着小臂往上漫。
身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比滨半扶半搀着雪之下走过来。后者右脚的运动袜外裹着厚冰袋,裤脚挽到小腿,单脚稳稳撑着拐杖,没让身边的人多费半分力气。
她额前的碎发还沾着薄汗,平日里冷白的脸颊泛着浅红,看见我过来,眼睫轻轻颤了颤,对着我微微颔首。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指尖攥着拐杖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抬手按住她要往下弯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不用,你先回去歇着。」
由比滨在旁边用力点头,马尾晃得厉害,眼眶还红着,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攥着雪之下胳膊的手紧了紧。
「我会看好雪乃酱的!川崎同学你太厉害了!刚才真的超帅!」
我没应声,只是扫了一眼她攥得发白的指尖,语气缓了半分。
「冰袋十五分钟换一次,别让她沾地。」
说完,我转身朝着救护班的帐篷走。
距离男生组压轴的推杆子比赛开始只剩不到十分钟,我得回去拿备用的绷带和消毒棉
——刚才骑马战里,当座骑的几个女生手腕被固定带磨破了皮,雪之下的扭伤也需要更换新的加压绷带。
操场的广播突然换了声道,三浦优美子清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铺开来:
「接下来的项目是男子推杆——」
我拉上口袋拉链,转身往入场口走。
规则简单到无趣,两队各守一根旗杆,先推倒对方旗杆的队伍获胜。
海老名姬菜敲定的方案,意外地没搞什么花哨名堂。
正想着,广播里忽然漫出一阵压着嗓子的低笑,黏糊糊的,带着点兴奋的颤音。
「呼腐腐腐。男、男生们浑身是汗地贴在一起推竿子什么的,好、好... ...」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麦克风撞在台面上,爆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不用想也知道,是三浦忍无可忍动了手。
我指尖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
海老名的脑回路,从来就没在正常的赛道上待过。
收回注意力往前走,入场口挤满了候场的男生,闹哄哄的堵得水泄不通。
我皱了皱眉,正要贴着围栏绕过去,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了。
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上来。
我回头。户冢彩加站在我身后,身上套着松垮的黑色学生服,肩线往下垮了一截,过长的袖口被他捏在指尖,胸前别着红组大将的臂章。
我扫过那枚亮红色的臂章,眉峰微抬。
「你不在候场区待着,挤在这里做什么。」
他指尖攥紧了袖口,耳尖泛着浅淡的红,笑的时候眼尾弯成柔和的弧度。
「我怕给大家拖后腿,想再确认一遍规则。」
我视线越过他,扫过候场区里蔫头耷脑的红组男生。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他们一个个垂着肩,像被晒软的杂草,连喊口号的力气都没有。反观白组的候场区,叶山隼人靠在旗杆边,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话,那份从容,把整队的士气都掀得高涨起来。
本质一眼就能看透。
红组缺一个能往前冲的锚点。
户冢是大将,是唯一的破局点,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我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他听清。
「等下开赛,你站队伍最前面。」
他愣了愣,眼尾睁得圆圆的,带着点茫然。
「诶?」
「你是红组的大将。」
我指尖点了点他胸前的臂章,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停顿,
「你的人只会盯着你的背影。你往前冲,他们才敢动。你往后缩,他们只会散得更快。」
他张了张嘴,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出话。
指尖攥着的袖口慢慢松开,转而攥成了紧实的拳头。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稳得没有一丝颤音。
「嗯。」
我指尖摸了摸口袋里的绷带,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场边的救护值守位走过去。
值守位就在遮阳棚旁边,我刚站定,就看见雪之下坐在折叠椅上,由比滨蹲在她身边,正给她换冰袋。
雪之下的视线落在赛场中央,手里攥着个写满战术的笔记本。
在看见我过来后,她抬起头,对着我微微颔首,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她大概看懂了我刚才和户冢说的话。
由比滨立刻直起身,对着红组的队友用力挥了挥手,嘴型比着「加油」两个字,眼里亮晶晶的。
我对着她们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随即收回视线,落在广播台的方向。
相模南抱着一摞厚厚的广播流程表站在那里,脸色还是有点白,指尖攥着纸边,都捏出了褶皱。
她看见我看过去,立刻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头埋得很低,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里满是歉意和感激。
我没理她,也没心思算之前她擅自把我填进替补名单的账。
信号炮的声响骤然炸在空气里。
两边的男生同时嘶吼着冲了出去,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白组的队伍像拧成一股的钢绳,步点齐整,冲得迅猛,叶山隼人在队伍中间调度,进退都有章法。
红组的队伍瞬间就被冲散了,像被潮水拍碎的沙堆,一路被逼着往后退,防线节节溃败。
我靠在边线的护栏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绷带卷,视线扫过全场。
意料之中。
红组的男生从一开始就输了,不是输在力气,是输在心气。
他们从开场就认定自己赢不了叶山带领的白组,连往前冲的勇气都没有,只会缩在后面防守,越守越退,越退越慌,不败才怪。
视线扫过红组的阵营,户冢守在竿子旁边,几个白组的男生绕开防线冲过去,想要直接推竿。
他侧身躲开伸过来的手,脚步灵活地绕着竿子转,没让任何人碰到竿身,可双拳难敌四手,额前的碎发很快被汗打湿,呼吸也乱了,守得越来越吃力。
白组的所有人都在往前压,连后卫都冲到了中场,眼里只有压垮红组的防线,没人回头看一眼自己身后的竿子。
叶山站在中场,脸上的从容还在,可视线全落在前线的胶着上,甚至没往自己身后的竿子看一眼。
我直起身,指尖停下了敲击栏杆的动作。
破绽太大了。
他们所有人都认定,大将的职责是守好自己的竿子,却忘了,这个游戏的规则,从来都不是死守,是先推倒对方的竿子,就算赢。
所有人都低估了户冢。
他们只当他是个软乎乎的大将,却没人想过,他是整个红组里,最没人会刻意设防的人。
我抬起手,朝着红组阵营的方向,对着户冢的位置,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前冲手势。
他愣了半秒,眼尾那点犹豫和怯懦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攥紧了拳头,转身对着身后还在死守的红组男生们吼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赛场的嘶吼盖过,可那些原本蔫蔫的男生,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一样,眼睛里瞬间有了光。
他们不再缩在后面防守,而是跟着户冢,嘶吼着往前冲。
不是乱冲,是精准地朝着白组防线的侧翼缺口冲过去。
户冢跑在最前面,松垮的学生服被风灌得鼓鼓的,过长的袖口被他撸到了小臂,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白组的人伸手拦他,他侧身就躲开了,连半分停顿都没有,直直地朝着白组阵营的那根竿子冲过去。
——白组的人全都压在前面进攻,后方的旗杆边,根本没留多少守备的人。
全场的喧闹突然静了半秒。
没人想到,红组的大将会弃守自己的竿子,孤注一掷地冲去对面。
叶山隼人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微变,转身往回跑,嘴里喊着回防的指令。
但为时已晚。
户冢已经冲到了白组的旗杆下。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冰冷的金属旗杆上,轻轻往前一推。
旗杆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
哨声尖锐地炸响,平冢老师洪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比赛结束!红组获胜!」
全场的欢呼声瞬间炸了开来,震得整个操场都在发颤。
户冢站在倒下的旗杆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群,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眼尾弯着,露出了一个很亮的笑。
我站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口袋里的绷带上,没动。
风卷着操场上的欢呼声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
裁判的哨声紧接着响起,他举着红组获胜的旗子,用力地挥着。
主席台上,相模南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瞬间哭了出来,又哭又笑地瘫在椅子上,由比滨抱着她的肩膀,跟着一起掉眼泪。
雪之下站在一边,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比赛结束。
我弯腰捡起被风吹到脚边的一片落叶,指尖捻了捻叶片的边缘,转身往救护班的帐篷走。
口袋里的绷带还安安稳稳地躺着,今天大概是用不上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