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奉部成立的第三天,旧校舍的空气依旧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比企谷八幡坐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正努力把自己缩减成一团不具备任何存在感的阴影。而另一边,雪之下雪乃维持着那种令人惊叹的优雅坐姿,指尖翻动书页的节奏精准如钟摆。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八幡甚至能听到墙角蜘蛛网随风震动的声音。
直到那一阵极其犹豫、却又不得不响起的敲门声,像是一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里。
“那个……请问有人在吗?”
门缝里探出一抹明亮的樱粉色。由比滨结衣带着一种由于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局促红晕,小心翼翼地挪进了这间被她视为“怪人巢穴”的活动室。
“由比滨同学?我想你应该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可以让你交换‘毫无营养的赞美’的茶会,更没有适合拍照上传社交平台的下午茶。”雪之下头也不抬,言语间的温度足以让四月的空气瞬间结冰。
“不、不是的!我是平冢老师介绍来的……”由比滨结衣缩了缩脖子,眼神在教室内胡乱扫视,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八幡身上,“诶?你是……那个时候的……”
“如果你是来道谢的,那就不必了。为了救那只名为萨布雷的生物,我已经付出了这辈子最惨痛的社交代价,并不想再通过这种方式延长刑期。”八幡合上书,死鱼眼中透着一种“请离我远点”的绝望。
“不,我是来请求委托的!”由比滨鼓起勇气,双手合十,“我想学做曲奇饼干……我想送给某个人,变得更讨人喜欢一点。”
家庭科教室,现在更像是一个正在进行非法化学实验的秘密据点。
“由比滨同学,我必须纠正你一个概念。”
雪之下雪乃系着白色的围裙,那双修长的手正挑起一块焦黑、形态扭曲得足以让生物学家重新审视进化论的块状物,“你制作的并不是曲奇,而是某种通过热缩反应产生的、足以被列入《日内瓦公约》禁止使用的化学武器。”
“诶……真的有那么糟糕吗?”由比滨有些快要哭出来了。
“如果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对方‘彻底记住你’,那在某种医学意义上确实能成功。对方大概会在洗胃的时候,深深地刻下你的名字。”八幡靠在窗边,眼神死寂地盯着那堆“黑炭”。
由比滨结衣愣住了。她看着八幡,那个平日里被全班无视的“失败者”,此刻却用一种极其残酷且精准的语气,撕开了她内心深处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小企好过分……那种说法,真的很伤人啊。”
“真相本来就是带着倒钩的。你那种‘为了讨好别人而改变自己’的做法,本质上和在腐烂的木头上刷金漆没什么区别。”八幡转过头,视线投向窗外的操场。
在那里,早坂爱正处于“辣妹模式”。她扎着夸张的马尾,正陪在三浦优美子身边放声大笑。但在八幡的角度看过去,那个少女的笑声和动作,精准得像是被代码严格控制的木偶。
“……真是令人窒息的表演。”八幡在内心嘟囔。
当晚,九点二十一分。
八幡披着一件起球的连帽衫,慢吞吞地走向家附近的便利店。这是他每天唯一的自由时光——没有小町的调侃,没有侍奉部的毒舌,只有深夜自动贩卖机的荧光灯和冰冷的麦茶。
然而,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袖T恤、扎着凌乱马尾的少女。没有了闪瞎眼的饰品,没有了那股刻意营造的浮躁气息,她手里拿着一罐冰凉的微糖咖啡,单手撑着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属于深夜社畜才有的、近乎枯竭的疲惫。
早坂爱。或者说,是卸下所有防御机制后的“真实”。
八幡原本打算当做没看见直接路过,但他在经过垃圾桶时,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掉落在地上的金属打火机。
那是早坂爱刚才因为手指僵硬而不小心滑落的,印着四宫家某个隐蔽徽记的小物。
八幡沉默了两秒,弯腰捡起打火机,走到了少女面前。
“喂,这个是你掉的吗?”
早坂爱猛地抬头,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足以将常人杀死的锐利寒光。那是常年游走在阴影中的人被触碰禁忌时的本能反应。
但当她看清来人是那个“死鱼眼”时,眼中的杀气迅速转化为了一种莫名的颓废。
“我也想装作没看见。但如果我明天在学校被某个‘辣妹团体’以‘捡到东西不还’为由进行职场霸凌,那我的社交寿命就彻底归零了。”八幡坐到了台阶的另一端,保持着一个极其礼貌且疏离的距离。
他掏出一罐刚买的麦茶,咔嚓一声拉开。
“每天演那么多个角色,你还没把自己弄丢吗?”
早坂爱的手颤抖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八幡那张在冷光灯下显得有些阴沉的脸。
在这个被四宫家精心监控的世界里,在这个充满谎言的总武高中里,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出了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真差劲,你这种男人。果然和大小姐说的一样,是个极具危险性的变数。”
早坂爱低头喝了一口冰冷的咖啡。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她紧绷的肩膀却在那一刻,第一次在除了辉夜以外的人面前,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加藤惠提着两大袋家庭装的抽纸,静静地站在电线杆后。
她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那两个背影,那种“由于孤独而产生共振”的氛围,在她的视网膜中留下了一道奇异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