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房子这件事,比菜月昴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就简单得异常幽默。
从雪原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向导林恒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递给他们一本封皮磨损的小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房屋建造指南。
还留下了“别问我原理,我也不懂”这样毫无指导意义的话。
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却意外地实用。
“将木材、石块等基础材料按照特定比例放置于工作台,将自动生成相应的建筑模块。”
上条当麻念出第一页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墙壁、地板、屋顶、门窗、家具……甚至连壁炉都能直接合成?这是什么黑科技……”
“黑科技的前提是科技。”饶是绫小路也觉得有点难绷,“这个世界的规则,显然不属于那个范畴。”
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靠在树干上的林恒。
那个自称向导的男人正仰头望着天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看不出有帮忙的意思。
“也就是说,只要收集够材料,往工作台上一放,房子就能自己盖起来?”菜月昴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微妙,“怎么说呢,方便是方便,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亲手建造’的实感,对吧。”芙莉莲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我懂的哦。以前和辛美尔他们一起旅行的时候,没有旅馆住的话,我们也得自己搭帐篷。虽然辛苦,但晚上钻进自己搭的帐篷里,会有不一样的安心感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现在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还是效率优先。”
于是,建房子工程就这么开始了。
芙莉莲和祥子负责材料的合成与分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材料几乎没有重量可言,但是就上条当麻和菜月昴两人看来,两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扛着比她们人都大的材料到处走动,实在是过于辣眼。
绫小路和菜月昴负责搬运与组装。工作台合成的建筑模块稍微能有点重量,但从庇护所到戴维安选定的建房地点之间有一段不短的坡路,对于绫小路自然不算什么,菜月昴虽然作为宅男,但身体上的锻炼实则并没有落下,来回几十趟,也还算得上轻松。
至于上条当麻——
“嘿咻。”
刺猬头少年单手拎起一块近一人高的墙体模块,像拎一袋棉花似的轻轻松松走上坡去,连呼吸都没乱。
菜月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只有一半大小的地板模块,又看了看上条单手拎着的那块墙体,陷入了沉默。
“……我说,上条先生啊。”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搬家公司的?”
“怎么可能啊。”上条扯了扯嘴角,“上条先生我怎么看也就是个普通高中生而已。”
普通。
这个词再次让绫小路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此刻正搬着一箱用钨钢金属废料打造的铆钉走在菜月昴身后,将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
墙体模块的重量是所有建材里最重的,他之前试过,大约有四十公斤左右。
单手拎起四十公斤的物体,在不规则的山坡路上行走,呼吸平稳,步态自然,甚至还能和旁人闲聊。
这怎么都不是锻炼能达到的程度。
人类肌肉的爆发力与耐力有其生理上限,他在白色房间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
即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运动员,单手提起四十公斤行走,也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群来维持平衡,不可能做到像上条那样,仿佛那块墙体的重量根本不存在。
不出意料的话,他所在的那个名为“学园都市”的地方,很可能拥有远超白色房间已知的生物改造技术。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个人的身体,在某个时间点,则很有可能经历过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绫小路将这两种可能性都记录了下来。
“喂,你们那边好了没——?”
戴维安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慵懒。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双腿晃来晃去,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亮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符文法师长袍的下摆被她随意地撩到一边,露出里面穿着厚实长袜的小腿。
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我说,戴维安小姐。”菜月昴放下地板模块,喘了口气,“这可是给你建的房子,你就不能稍微搭把手吗?”
“才不要呢。”
戴维安做了个鬼脸,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是商人,又不是建筑工。”戴维安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头,“我负责提供稀有物品的交易渠道,你们负责给我建房子。这叫等价交换,懂不懂?”
“等价在哪里了啊……”菜月昴无力地吐槽。
“在‘我以后会卖给你们好东西’这个承诺里啊。”戴维安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说不出来的诡异笑容,“未来的价值也是价值,对吧?”
菜月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绫小路将最后一箱铆钉搬到建房地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戴维安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想休息。
而是因为他想听。
这个自称商人的少女,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有意识地释放信息。
关于暴风雪的规律,关于雪原北部的地形,关于她对“稀有敌怪”的执着——每一条信息都有用,但每一条信息都留有余地。
像是一个精明的钓手,在恰到好处的深度挂上了恰到好处的饵。
她在等别人来问。
而“等待别人主动提问”这种行为本身,就说明她掌握的信息远不止她主动说出来的那些。
绫小路决定接下这个饵。
“戴维安。”
“嗯哼?”
“你昨天说,你见过其他从‘外面’来的人。”
戴维安晃荡的双腿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绫小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哼~有没有见过呢?”
银发的少女并不回答,只是故作高深的拉长了语调。
“具体有多少?”
“嗯——”戴维安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记忆力可不是很好哦?兴许两个,或者三个?”
“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几秒。
戴维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摸着自己垂下的辫子,闭上眼睛,似乎在做着某种回忆。
“谁知道呢。”她说,“每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总会有自己渴望的东西,就算是我也一样,不过啊,那之中的很多人……”
她顿了顿。
“都和魔君一起离开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连正在组装墙体的芙莉莲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魔君。
那是林恒曾告知他们的,传颂之物中记载的名字。
是那个在太古时代被认为最接近神明的男人。
是那些记录着异世界见闻的传颂之物的创作者。
“魔君亚利姆。”绫小路确认道。
“对,就是他。”戴维安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谈论一个虽然认识、但始终摸不透底细的远房邻居。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强得离谱,但又不像那些自诩神明的家伙一样端着架子。说人话,办人事,虽然是个不太好运的人,但还算好相处。”
她的措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敬畏,不是亲近,反倒更是是某种怜悯。
“他来找过我们。不止一次。”
“找你们?”上条从坡下走上来,正好听到这段对话,眉头皱了起来。
“对,找我们兄妹三个。”戴维安撇了撇嘴,竖起三根手指,“穆特、诺克萨,还有我。他想让我们帮他。”
她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去寻神。”
短暂的沉默。
芙莉莲手里的墙体模块顿了一下,嘴里咀嚼着刚刚戴维安的话语:“寻神者亚利姆……”
“对。”戴维安点了点头,“准确地说,是想要面见创世神,质问祂这世间发生的一切不公……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听起来很蠢对吧。一个从岩浆里爬出来,半死不活的僵尸,单凭着一把剑,和一条蠢龙,就想走到神的面前去问一个答案。但他偏偏就走到了所有人都没能走到的高度,至少,他找到了我们。”
风穿过林间,吹动了她银色的长发。
“从哪里开始说呢……”戴维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双手撑着石头,身体微微后仰,眼神里浮现出回忆的神色,“先说我大哥吧。穆特。”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微妙的弧度。不是怀念,更像是提起了某个让自己又头疼又没办法的家伙。
“穆特是个怪物。”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骂人,是字面意思。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和‘普通’这个词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是我和诺克萨,也不知道穆特究竟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诞生的,我们只知道他是我们的哥哥,以及,他喜好吞噬那些强大的,被人们所称颂的生物。”
菜月昴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他不吃普通的食物。面包、肉、蔬果,他都能吃,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水一样,咽下去就没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他不会因为吃这些东西而长大,也不会因为不吃而饥饿。”
戴维安的目光望向远方,嘴角微微勾起。
“他一向喜爱吃的,是那些所谓的‘伟大的生物’。那些在你们这个世界里那些被称为‘Boss’的存在——盘踞在地牢深处的骷髅巨像,潜伏在丛林神殿里的巨大蜜蜂,或者沉眠在腐化之地底部的吞噬者。对穆特来说,那些才是真正的食物。”
“……吃Boss?”上条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不禁有点喉咙发痒,“那种东西能吃?”
“不仅能吃,而且不挑食。”戴维安耸了耸肩,“只要是被人所称颂过的,有着所谓传说的生物,就在穆特的食谱内,不过他自己也有口味上的讲究,比如沙漠里比较常见的,那些沙漠居民传言之中,生活在沙丘底部的干旱的巨大海蛇,穆特就曾经弄过一条尝尝味道,你们猜猜他是怎么评价的?”
没人接话。
“‘味道像放了三个月的烂鱼,早知道就不吃了。’”
戴维安模仿着那个语气,嫌弃里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慵懒,学得惟妙惟肖。
“他就是这种人。”她叹了口气,“阴晴不定,的,做事全凭心情。高兴的时候会蹲在路边帮一只史莱姆找回家的路,不高兴的时候会一棍子把一座山夷为平地。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笑还是会发怒,就连我和诺克萨都摸不透他的脾气。”
她的声音顿了顿。
“虽然说是他的兄弟姐妹,但我们也并不真的如何了解他,他自己的寿命应该比我和诺克萨加起来还长,据他自己说,他几乎吃过无数的伟大生物,即便是拥有神性的东西,他也吃过数种。”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啊。”菜月昴的声音有些发虚。
“不是怪物。”戴维安纠正他,语气罕见地认真,“是与生俱来的天灾。他不属于任何种族,除却我和诺克萨,他没有任何同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现象——就像地震、台风、火山喷发一样,没有善恶,没有目的,只是存在于那里。”
她垂下眼帘。
“但,穆特是个合格的哥哥,会在我迷路的时候不情不愿地来找我,会一边嫌弃一边把我爱吃的东西带回来,会在诺克萨看书看太久的时候直接把他连人带椅子扛到院子里晒太阳。他嘴上从来不说一句好话,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短暂的沉默后,芙莉莲开口了:“你刚才说,你们兄妹三人。你的另一个哥哥呢?”
“诺克萨啊。”
戴维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温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提起一轮安静的月亮般的平静。
“他是我的二哥。和穆特完全相反,安静,温和,永远不急不躁。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一次都没有。他没有脸,为了不吓到别人,他总是会在头上套一个万圣节南瓜头,他很喜欢过各种各样的节日,什么样的节他都过,没事的时候也会混入城镇,和那里的居民们一起过节。”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诺克萨是个学者。但不是那种关在书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类型。他研究的是更本质的东西——天气、月相、潮汐、四季轮转的规律。他能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准确说出三天后会下多大的雨、风会从哪个方向来。不是预测,是‘知道’。”
“天气?”芙莉莲的眼睛微微眯起。“意外的听起来很了不得呢。”
她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天气,比如临时下个雨,或者将雨云击散什么的。
但那终归是物理意义上的干涉,她并没有真正的做到随意地控制天气。
“当然不止这么简单。”戴维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诺克萨的力量,那可是来自于他对‘仪式’的理解。不是魔法那种肤浅的东西,是更古老的、铭刻在世界底层法则中的规则。他与生俱来便精通各种各样的仪式——召唤、放逐、祝福、诅咒、天象更迭、月相扭转。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材料,他甚至可以人为地制造出一片持续数日的血月。”
“血月?”上条皱眉。
“这个世界的特殊天象。”戴维安解释道,“当血月升起的时候,怪物的数量会暴增,它们的攻击性也会变得异常强烈。就连平时温顺的生物,都会在血月的光辉下发狂。对普通人来说,血月是需要躲在屋里、紧锁门窗的危险时刻。但对诺克萨来说——”
她顿了顿。
“——那只是他食谱上的一道菜。”
“……哈?”菜月昴的嘴角抽了抽,“吃……吃血月?”
“不止血月。”戴维安掰着手指头,“日食、沙尘暴、极光、流星雨——所有可以被归类为‘天象’或‘仪式性入侵’的现象,都在他的食谱上。他会安静地等待,在现象达到顶点的时刻,用一种连穆特都看不懂的方式将其‘收纳’,然后慢慢消化。消化之后,他就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复现那种天象。”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魔君亚利姆,那个寻神者和我们的来往并不是和和气气的,他手下的军队曾无数次试图阻击我们三人,但无一例外地——那些军队都变成了诺克萨的食物。”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好可怕的人……”祥子轻声说。她一直坐在稍远的地方,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
“对吧,其实比起穆特,我觉得诺克萨反而还要更可怕一点。”戴维安点头,“不过诺克萨脾气向来很好,也从来不和人起争执,不是忍让,是真的不在乎。穆特有时候会故意去惹他——把他的书藏起来,在他做研究的时候在他耳边敲锣,甚至有一次把他养了三年的一盆仪式用的月光草连根拔了,插在自己床头当装饰。”
“然后呢?”上条忍不住问。
“诺克萨看了一眼空掉的花盆,又看了一眼穆特房间的方向,笑了一下,说:‘哥哥喜欢就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的种子,重新种了一盆。”
戴维安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
“穆特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失眠了,他一向是这种脾气,诺克萨不和他吵,他反而浑身不舒服,结果就是他不知道从哪又弄了一盆月光草,默不作声地又放回了原地。”
不知为什么,听着这段话,祥子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温暖感。
虽然是不合常理的三人,但她也确乎在那相处之中感觉到了些许来自家人之间的羁绊。
“你们三人的力量体系,恐怕涵盖了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法则吧。”绫小路忽然开口,声音平淡,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芒,“大哥穆特以Boss为食;诺克萨以天象和仪式为食;而你——你收集稀有敌怪,并以它们为食。你们三个的本质,是同源的。”
这不是提问,是陈述。
戴维安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欸,你其实有在好好听嘛~那边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
她没有否认。
“对。我们三个的力量,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我也好,诺克萨也好,我们在本质上和穆特是一模一样的怪物,我们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这个世界某一面的集合罢了。”
她摊开手,掌心躺着那块淡金色的结晶。
“我没有他们那样厉害的力量,作为最晚诞生的突变体,我的力量甚至要远远逊色于诺克萨,按理来说,boss不也能算是稀有生物不是吗,但是我吞噬不了,那里面的伟大法则会自然拒绝我的吸纳。”
嘴上这么说着,戴维安似乎也并不难过。
“所以呢,我选择了最‘小’的方式。我不吞噬伟大之物,也不收纳天象法则。我只收集那些稀有的、独特的、容易被忽略的小东西。每一只稀有敌怪,对我来说就像一枚标本,一片时间的切片。我只吃掉它们的一部分,比起吸纳,我更倾向于将它们保存起来。”
“保存?”芙莉莲追问。
“嗯。保存在我这里。”戴维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它们的形态、能力、生态、习性……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不是吞噬,不是收纳,是‘记录’。我是我们兄妹三人中唯一一个,会把每一样‘吃掉’的东西完整记住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穆特吃掉的伟大生物,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诺克萨收纳的天象,会化为他力量的一部分,不再以原本的面貌存续。只有我——只有我会记得,那些被我们‘消费’掉的存在,曾经是什么样子,举个例子的话,嘿嘿,在你们面前的这张脸,也是曾经属于某种稀有生物的喔。”
戴维安语气恶劣地笑了两声,一阵风穿过林间,弄的几个人脊背发寒。
这让几人也有了明悟。
面前的这个“人”,果然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这大概就是最小的妹妹的特权吧。”
她笑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不需要变得多强,也不需要承担什么使命。只需要待在家里,舒舒坦坦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
没有人说话。
那是他们三兄妹,突变体一家的生存方式。
“那,魔君呢。”绫小路打破了沉默,将话题拉回最初的原点,“你说他来找过你们。他想让你们帮他寻神。你们答应了吗?”
戴维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没有。”
她回答得很干脆。
“他确实来了。不止一次。大大小小的架打了不少,最开始是他的军队,被诺克萨吞了之后就换成了亲信,亲信被我吞了之后,来的就是他本人了,额,或者说,来的是他和他的龙。”
“……龙?”上条当麻挑了挑眉毛。
龙吗……
不知道和那个时候的自己比起来,哪边要更厉害一点?
“嗯,龙。”戴维安没看上条,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郑重,“金源巨龙,犽戎。在太古时代君临这片大陆的唯一主宰,那头蠢龙已经是那一族最后的血裔了。”
戴维安手指微动,一颗淡粉色的爱心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手中,纤长的手指揉揉捏捏,最后竟是变成了一头巨龙的模样。
那龙浑身披着金羽,口里喷吐着烈焰,看上去无比神俊。
“它是魔君亚利姆从幼时起便陪伴在侧的伙伴,也是他最为信赖的存在,犽戎不是他的不是坐骑,更不是宠物,是真正的‘伙伴’。金源巨龙们拥有着不死的力量的特性,就算被击倒也能涅槃重生,在烈焰中化身‘璀璨华焰’再度降临。它的龙焰连法则本身都能灼烧,单论实力,恐怕不在魔君本人之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仿佛在看向某个遥远的、早已不存在的场景。
“魔君来拜访的时候,穆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他越过亚利姆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个沉默地跟在魔君身后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物。”
戴维安模仿着那个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这龙,看上去味道不错’。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犽戎面前,仰头看着那头比他高出数倍的巨龙,说了句:‘来。’”
“犽戎没有拒绝。魔君也没有阻止。或者说,他知道阻止不了。”
“他们就那么离开了。往西边的荒原去了。我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然后,天黑了。”
“天黑了?”
“明明是正午,天却突然黑了。”戴维安说,“不是日食,不是乌云。是巨龙的双翼遮蔽了天空,是足以焚毁法则的金焰将整片苍穹点燃。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从黑暗深处传来的、像世界本身在咆哮一样的低吼。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灼热到近乎固态的威压,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需要意志力才能完成的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种黑暗持续了多久,我说不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在那片黑暗里,时间本身似乎失去了意义。我只记得,当一切结束的时候,荒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直径数里的焦土,地面被熔成了琉璃状的结晶,至今寸草不生。”
“那,谁赢了?”上条忍不住问。
“不知道。”戴维安坦然道,“我看到的只有结果——穆特和犽戎站在那片焦土的两端。穆特身上有几道浅浅的焦痕,但神色如常,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犽戎的金焰黯淡了一些,但它依然昂着头,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穆特,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
她顿了顿。
“穆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了一句‘还行,不无聊’,然后就转身走了。经过魔君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很轻,我没听清。但魔君听清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犽戎后来怎样了?”祥子轻声问。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关切。
戴维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从那以后,犽戎再也没有在我们面前展露过真正的力量。不是‘没有机会’,是‘不展露’。魔君后来几次来拜访,犽戎都只是安静地卧在他身后,像一座沉默的金色山脉。它的眼睛会看向穆特——平静地,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有一次我偷偷问过穆特,那场战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难得没有打岔,也没有说那些敷衍人的胡话。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拔了毛的火鸡,我不高兴下嘴。”
戴维安重复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就不再说了,又开始扯‘今晚的月亮像一块发霉的奶酪’。我再问,他就干脆跑掉,所以你看,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场战斗的真相。”
短暂的沉默后,她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结果就是,从那以后,魔君再也没有试图用‘力量’来说服我们。他后来几次来拜访,都只是像个串门的邻居一样,喝杯茶,聊聊天,问问诺克萨最近在研究什么天象,听穆特抱怨又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甚至还逗我玩,问我为什么不吃点长得高的东西拔拔自己的个子……然后嘛,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们再也没见过他。”
戴维安的目光望向远方,沉默了一瞬。
“他走的那天,没有告别。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我们在他的世界里,大概也只是‘路过时顺便看看’的一部分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个旁观者,又像是在惋惜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戴维安忽然一拍手,从石头上跳了下来,重新戴上那顶尖顶帽,恢复了一开始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好了好了,往事就讲到这里!你们不是要给我建房子吗?怎么一个个都停下来了?偷懒可不行啊!”
“……明明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在偷懒。”上条忍不住吐槽。
“我是监工!监工懂不懂!是很重要的职位!”
戴维安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菜月昴叹了口气,认命地抱起那块地板模块继续往坡上走。芙莉莲也收回视线,重新开始合成墙壁的部件。祥子握紧了剑杖,轻轻呼出一口气,跟上了芙莉莲的脚步。
只有绫小路还坐在石头上,注视着戴维安重新坐下后、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间隙里,她小声叹了口气。
他收回视线,站起身,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房子在天黑之前建好了。
不算大,但足够结实。木质的墙壁被仔细地拼接在一起,这些建材似乎也有魔力,贴放在一起便严丝合缝,连水泥之类的也省了。屋顶铺着两层的木板,最外面铺了一层芙莉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油布,说是能防防水。
门是祥子挑的。一扇厚实的橡木门,带着铸铁的合页与把手,推开时会发出沉稳的“咯吱”声。
她说她家里的门就长这样。
壁炉也是工作台直接合成的,明明合成材料里只有糊着凝胶的木棍子,合成出来的壁炉里却凭空燃起了火焰,连燃料都没有。
绫小路倒是没用工作台,他自己亲自挑选木材,用木质的工具亲自做了桌椅。
尺寸精准,结构稳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菜月昴看着那张桌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憋了一句“这比罗兹瓦尔家里那张餐桌都平整”。
芙莉莲在屋子的四个角落填了点土,各放了一株向日葵。
这个向日葵哪怕在单独一块土块上都不会死,也是神奇的不行。
戴维安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的手放在那扇橡木门上,没有推,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木纹。
“哦哦……嗯嗯……”
然后她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嗯——不错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
戴维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合格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戴维安大人的店铺了!你们想要什么东西,随时可以拿稀有材料来换——当然,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点燃,但屋子里似乎已经暖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