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祥子先前所说,他们所在的森林的另一边,是一片雪原。
因为听起来大抵要危险一些的缘故,他们这边的人选要比芙莉莲那边多一个。
具体如何组合,绫小路先前已经和芙莉莲商议好了。
在芙莉莲无法随行的情况下,祥子的战斗力便是这支队伍的最高保障。
她的音符技艺可以穿透绝大多数怪物的防御,即便是在那片未知的雪原里遇到棘手的敌人,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上条当麻——
绫小路将视线投向那个正蹲在地上、用右手戳着一株寒颤棘的刺猬头少年,眸光微沉。
白色房间里教的东西,兴许对于异世界的人就不怎么灵验了。
他自认为自己颇有识人之能,但他却不敢断言自己看透了面前这个少年。
不是指性格或行为模式——那些东西观察几天就能摸清七八成。
上条当麻的本质并不如何复杂:一个有着常识性道德观的普通高中生,大概是个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涉险的愚人。
会对不公平的事感到愤怒,也会在独处时露出疲惫而茫然的表情。
这些都在绫小路的预判范围之内。
但真正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个人的身体素质。
昨夜,他亲眼看见上条当麻为了测试庇护所周围的安全范围,徒手攀上了那棵近四十米高的红木。
没有借助任何工具,甚至没有犹豫,那双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区别的手,就那么稳稳地扣住树皮的缝隙,整个人像一只熟练的猿猴般向上攀升。
用时不到两分钟。
绫小路自己也能做到类似的事。
白色房间的训练涵盖了极限体能项目,攀岩自然也在其中。
但他需要热身,需要规划路线,需要在攀爬过程中不断调整重心与呼吸。
而上条当麻——那个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爬上去了,下来的时候甚至还在打哈欠。
那不是训练出来的技巧,说到底除了白色房间那种反人类地狱,哪里会有什么地方会教出这种学生?
那个少年身上的展露出的,毫无疑问是经历过无数次实战、身体已经将这种程度的运动当作“日常”的证明。
而且更让绫小路在意的是,上条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当丰川惊讶地问他“你怎么做到的”时,那个刺猬头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回了句:“诶,很普通吧?”
普通。
这个词从那张嘴里说出来,让绫小路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绫小路先生?”
祥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蓝发的萨卡兹少女正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们要出发了吗?”
“……嗯。”
绫小路收敛心神,将目光从远处的上条身上收回。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探索雪原,收集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与物资。
至于上条当麻身上的谜团,只要继续同行,总会露出更多线索的。
“上条,该走了。”
“哦,来了来了。”
刺猬头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屑,小跑着跟了上来。
他的右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左肩上挂着一个简易的皮质背包,里面装着几瓶治疗药水和两株向日葵。
非常遗憾的,每个人都能使用的随身空间背包,他用不了。
三人的身影渐渐没入西方的雪色之中。
脚下是蓬松而冰冷的雪块,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四周是覆雪的常青松与枯枝,偶尔能看到几只企鹅摇摇摆摆地从远处走过,那黑白相间的身影在纯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祥子走在最前面,剑杖握在手中,音符如同温驯的精灵般在她周身缓缓流转。
这是她的习惯,在进入陌生区域时保持临战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她的心思,其实并不完全在探索上。
“……”
祥子默默地先二人一个身位,轻轻咬了咬下唇。
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不想让这些才刚刚认识几天的、来自不同世界的同伴们,看到她内心那些翻涌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不安。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她现在本该在罗德岛的宿舍里醒来,去食堂和红豆前辈一起吃早饭,然后去训练室和乐队的朋友们进行日常的练习。
下午可能会被华法琳医生叫去做矿石病的定期检查,晚上如果没什么事,就在房间里看看书,或者去找爱丽丝小姐聊天。
那样的日常,平静而温暖。
可现在,她却站在这片完全陌生的雪原上,脚下是异世界的冻土,头顶是陌生的天空。
手中的剑杖依然能唤出音符,但那些音符听起来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清脆,像是被这片冰冷的空气冻结了棱角。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决堤的洪水般再也收不住了。
如果回不去怎么办?
如果永远被困在这个世界怎么办?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会担心的……
罗德岛的大家也会担心的。
初华、睦、海铃、若麦……
她们会不会以为自己失踪了?会不会到处找她?
“丰川小姐?”
“……诶?”
祥子猛地回过神,发现绫小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你的脚步慢了。”
“抱歉,我在想事情……”
“是吗。”
绫小路没有追问,只是将视线转向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语气平淡地开口:“这片区域的怪物密度,确实比中心森林低很多。”
“诶?啊……是的。”
祥子有些跟不上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之前说过,你刚来到这里时,就出现在这片雪原上。”绫小路继续说,“那时候你遇到了多少怪物?”
“嗯……大概,几十只吧。爱斯基摩僵尸,还有一些冰雪史莱姆。”
“几十只。”绫小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面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你在遇到我们之前,一个人清理了那些怪物。”
“是的。”
“并且不觉得困难。”
“……是的。”
祥子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只能如实回答。
“那么,”绫小路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在这片雪原上,至少在遇到足以让你感到棘手的敌人之前,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些。”
祥子愣住了。
“你从出发开始,就一直握着剑杖。”绫小路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杖柄的手指上,“指尖已经发白了。”
“……!”
祥子下意识地松开了一些力道。
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我没有安慰你的意思。”绫小路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只是在陈述事实。在这个世界,保持警惕是必要的。但过度的紧张会让你的反应变慢,判断力下降。如果遇到真正需要全力应对的敌人,那种状态会成为你的弱点。”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关怀的意味。
就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报告检测结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祥子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剑杖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手指,“谢谢你,绫小路先生。”
“我并没有做什么能让你感谢的事。”
绫小路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观察,在分析,在记录。
如同他在白色房间里所做的那样,如同他进入那所学校后所做的那样。
祥子·丰川。
来自一个名为“泰拉”的世界,种族为“萨卡兹”,患有名为“矿石病”的慢性绝症。
她的战斗力在五人中仅次于芙莉莲,战斗方式是将自身的“技艺”附着在音符上,使其具备物理性的穿透力与杀伤力。
但她的精神状态,是目前五个人中最不稳定的。
不是菜月昴那种表面上的崩溃,那个黑发少年的精神状态其实比看上去要坚韧得多。
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后依然能保持理智和行动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
祥子的不安,埋得更深。
她会笑,会正常地与人交流,会在讨论作战计划时提出合理的建议。
但在那些间隙里——比如现在,比如昨晚围坐在篝火旁时,比如早上分配队伍的那一刻,她的眼神会突然失去焦点,像是在看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那是不安,是对“可能回不去”这一事实的恐惧。
绫小路理解这种感情——至少他自认为自己理解,虽然他本人从未体会过,但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样本。
在白色房间里,有一些被突然带离父母身边的孩子。
他们最初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哭闹,有的沉默,有的表现出超越年龄的顺从。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孩子的眼睛里都会浮现出同一种神情。
那种近乎于窒息的不安。
不同的是,祥子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她有足够的理性去压抑这种不安,也有足够的自制力不让它影响到周围的人。
但压抑不等于消解。
绫小路之所以选择让看上去并不成熟的祥子与他们一起行动,一方面是出于战力考量,另一方面,也是想观察她的那份不安究竟会如何影响她。
这不是出于恶意。只是纯粹的求知欲。
他想知道,情绪造成的压力究竟会如何影响一个聪明人的行动逻辑。
“喂,你们看那边。”
上条当麻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绫小路的思绪。
刺猬头少年伸手指向雪原的东侧。
在那里,一片低矮的冰丘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同于自然地貌的轮廓,那是人工建筑的痕迹。
“……木屋?”
祥子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个被风雪半掩的轮廓。
“过去看看。”绫小路当机立断。
三人改变方向,踏着积雪朝那座木屋走去。
离得近了,那座建筑的细节也逐渐清晰起来那确实是一座木屋,木材选用的是雪原到处都是的黑色针叶木,建造风格相当粗糙,像是用原木和石块随意堆砌而成的临时据点。
但木屋的门大敞着,门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有人住过。”上条挑了挑眉,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但应该很久没人来了。”
绫小路没有搭话,只是先一步率先踏入屋内。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入眼是一张简陋的木桌,一把歪斜的椅子,以及一个熄灭已久的石制篝火堆。
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旧的毛皮,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冰晶。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盒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像是有线索的样子。”祥子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
上条走到桌子前,伸出右手摸了摸那个盒子:“这东西做工还挺精细的。看起来不像是一般人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手,从木屋门外的风雪中伸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那扇已经敞开得不能再敞开的门。
“哎呀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在我的小屋里翻箱倒柜呢~”
那是一个少女。
至少此刻的她看上去如此。
身形纤细,个头比祥子还要矮上小半个头,披着一件深紫色的符文法师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光。
一顶尖顶的宽檐帽压得很低,一条银色的麻花辫自脖颈一侧垂至胸口。
帽子几乎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微微上翘的、带着促狭笑意的嘴。
她的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不是魔力,不是技艺,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接近于“本能”的东西。
像是深海里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又像是密林深处捕食者的呼吸。
三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上条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祥子的剑杖上音符流转,绫小路则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将两人的位置纳入了自己的视野范围。
“别紧张别紧张~突然间这么吓人干什么嘛。”
少女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飞虫。
她大大方方地走进木屋,全然不在意三人戒备的姿态,径直走到那张歪斜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咯吱”声,但没有散架。
“我叫戴维安。”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虽然稚嫩却又不见稚气的脸。
一头乱蓬蓬的苍银色长发从帽檐下弹了出来,“你们可以叫我小戴,也可以叫我戴维安大人,后者比较推荐。”
“……你是谁?”
上条率先开口,他的右手依然没有放下。
“我刚才说了呀,戴维安。”少女歪着头,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上条,“你是耳朵被雪堵住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掏掏?”
“不是问名字!”上条的太阳穴跳了跳,“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这座木屋是你的?”
“问题真多啊你,戴维安大人可不是设什么有求必应的好好先生哦!”戴维安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帽子,“不过看在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一个一个来吧。戴维安大人我呢,姑且算是个商人,商人能明白吗?卖东西的那种。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因为这片雪原最近挺热闹,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玩意儿。至于这座木屋……”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耸了耸肩:“我只能告诉你们不是我建的。不过我以前住过一阵子,后来觉得太冷就搬走了。没想到还有人会来。”
“商人?”
祥子的警惕并没有消退。她打量着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少女,试图从她身上找到更多信息:“你卖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戴维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东西哦~”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嗯,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哇这家伙怎么这么少见’的怪物?稀有敌怪,懂吧?那种平时怎么找都找不到,结果一不小心就被它阴了的玩意儿。”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过于灿烂的弧度,灿烂到两边的耳根。
“我最喜欢收集那种东西了。或者说——吃掉它们。”
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吃掉?”上条扯了扯嘴角。
“字面意思。”戴维安舔了舔嘴唇,“我啊,天生就对那些稀有的、奇怪的、与众不同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看到就想收集,收集到就想……尝尝味道。”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上条的右手上。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兴趣。
“你的那只手,很有意思啊。”
上条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别藏嘛,我又不会抢。”戴维安撇了撇嘴,“我只是对‘稀有’的东西感兴趣,又不是什么都吃。你的那只手虽然特殊,但不是怪物……至少现在不是,而且说实在,你应该是我大哥感兴趣的类型,不是我的菜。”
她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冰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总之,我决定暂时住下来了。”
“……哈?”
“你那是什么表情。”戴维安不满地瞪着上条,“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商人。商人要有店铺,店铺需要房子。这间破木屋太冷了,而且……”
她抬手指向三人,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帮我建一座新的。要暖和一点的,最好有壁炉。桌子椅子不能少,背景墙要填满,光源也要有——对了,门要结实一点,我可不想半夜被僵尸敲门。”
绫小路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少女,严格上来说,应该是自称戴维安的奇特生物。
她的言行举止看起来毫无章法,像是在胡闹。
但如果仔细分析她话语中的信息密度,就会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实:
她说了一大堆话,但没有一句是真正无用的。
自称商人,意味着她拥有某种交易系统。
提到“稀有敌怪”,暗示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怪物生态有着超出常人的了解。
对木屋建造要求的描述——背景墙、光源、桌椅、门……与向导林恒之前提到的庇护所标准出奇地一致。
这个人是知道规则的。
“你……”上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我已经习惯了。反正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正常,多一个要吃怪物的商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条先生?”祥子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没关系的,丰川。”上条无奈地挠了挠头,“怎么说呢,我对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怪人’已经很有经验了。与其纠结她是什么来历,不如先想想怎么相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妙的沧桑感。
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类似事件的人,才会有的独特疲惫。
绫小路将这一点也记录了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戴维安一拍手,满脸都是得逞的笑容,“你们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上我。啊,对了……”
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抛给了上条。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结晶,通体半透明,内部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
『戴维安的礼物』
几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这个名称。
“见面礼。”戴维安眨了眨眼,“算是提前预付的房费。等房子建好了,我还有很多好东西可以卖给你们……当然,要拿你们收集到的稀有生物来换。”
她的笑容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绫小路注视着那个笑容,大脑在高速运转。
自称商人,有着明确的需求——建造房屋,并且愿意为此提供对等的回报——礼物与未来的交易。
从利害关系来看,她的出现对于目前资源匮乏的探索队而言,是一个净收益。
但问题是,她出现的时间点,太过巧合了。
刚好是在他们第一次深入雪原探索的时候。刚好是在他们发现这座木屋的时候。
刚好是在他们感到迷茫、需要一个突破口的时候。
这不像是偶遇。
更像是某种安排。
绫小路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只是沉默地收好了戴维安抛过来的那块结晶。
她一共给了三块,每人一个。
“那就先这样吧。”戴维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帽子重新扣回头上,“你们继续探索?还是要回去了?我看这天色,暴风雪好像快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的风声骤然加剧。
那不再是轻柔的呼啸,而是如同某种巨兽低吼般的轰鸣。雪花开始疯狂地拍打在木屋的外壁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噼啪”声。
温度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急速下降,就连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变得如刀片般锋利。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戴维安耸了耸肩。
“你知道暴风雪会来?”祥子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信息。
“当然。”戴维安理所当然地说,“这片雪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么一出。规律我都摸透了,大概每过三四个时辰,北边就会涌过来一团黑云,然后就是暴风雪。持续半个时辰左右,然后自己散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劝你们别在暴风雪里乱跑。这片雪原的地形会被风雪改变,能见度又低,迷路了可就麻烦了。”
绫小路走到木屋门口,朝北方的天际望去。
那里,云层的颜色正在改变。
从浅灰到深灰,从深灰到近乎于黑的墨蓝。那片墨蓝色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蔓延,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缓缓攥紧天空。
和戴维安说的一模一样。
“我们得在这里等暴风雪过去。”他转身,语气平淡,“现在出发,风险太高。”
上条和祥子对视一眼,都没有提出异议。
木屋虽破,但至少能挡住风雪。四人各自找了个角落坐下,等待着屋外的风暴平息。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打破沉默的,是戴维安。
“喂,那边的小妹妹。”她朝着祥子扬了扬下巴,“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走神。想什么呢?”
“……没什么。”
“嘿嘿,我也就是问问,你想的跟写在脸上也没区别。”戴维安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你的眼神和那个人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模一样,想家了,对吧?”
祥子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什么好丢人的。”戴维安语气不变,大力地拍了拍祥子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我和我的兄长们一起,旅行过很多地方,离开家远行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挂着你这样的表情,就连那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也都是这样。”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木屋的屋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放宽心,那又不是回不去的地方。”
“你说的‘他’……”上条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戴维安没有回答,只是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他呀……
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暴风雪快停了。”戴维安道,“准备好返程吧。”
果然如她所言,没过多久,屋外的风声渐渐弱了下来。翻卷的雪花开始变得稀疏,天空的颜色也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原本的灰白。
四人踏出木屋。雪原的地貌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熟悉的地标被新雪覆盖,低洼处填满了积雪,几棵常青松的枝丫被压弯了腰。
但有戴维安带路,回程的路途比来时要顺畅得多。
她对这片雪原的了解,细致到了每一处冰丘、每一片冻湖的位置。
绫小路默默观察着她领路时的背影。
这个少女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但至少目前,她展现出的都是“有用”的一面。
至于那些被隐藏起来的东西……
总会有机会弄清楚的。
庇护所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经彻底放晴。
芙莉莲正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用法杖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菜月昴在一旁清点着白天采集的物资。
“回来了?”白发精灵抬起头,目光落在队伍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身上,眼睛微微眯起,“……这位是?”
“戴维安!”少女抢先一步自我介绍,双手叉腰,“商人,稀有怪物爱好者,未来的你们最可靠的伙伴!顺便一提,我需要一间房子!要暖和的,有壁炉的那种。”
芙莉莲眨了眨眼,看向绫小路。
绫小路微微点头。意思是:暂时可以信任。
“好吧。”芙莉莲站起身,拍了拍法袍上的雪,“房子的事晚点再说。先说说你们在雪原发现了什么。”
“暴风雪,一座木屋,还有她。”上条指了指戴维安,“以及……北边可能有什么东西。”
他将戴维安关于暴风雪规律的描述简单复述了一遍,又提到了她送给三人的“礼物”。
芙莉莲接过那块淡金色的结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感觉不到魔力。但确实不是普通的石头。”
“那是当然的啦。”戴维安得意地扬起下巴,“我送的东西,能普通吗?”
“所以,北边有什么?”菜月昴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戴维安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没去过。那团黑云就是从北边涌过来的,但每次我想往北走远一点,暴风雪就会变得特别厉害,像是故意要把人赶走一样。”
她笑嘻嘻地摇了摇头。
“但我能感觉到,北边确实有东西。那东西大概不是怪物,身上散发着很独特的魔法波动,兴许可能是某种移动的魔像或者人偶也说不定。”
篝火旁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管是什么,现在都不是贸然探索的时候。”芙莉莲最终做出了判断,“先帮戴维安把房子建好。她既然是商人,手里应该有不少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聪明!”戴维安一个飞扑抱住芙莉莲,用头开始猛蹭芙莉莲的脑袋,“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然后,”一番挣扎无果,芙莉莲只能当这个自来熟的家伙不存在,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等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再去雪原北方看看。”
她转头望向北方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语气平淡却笃定:
“我有预感,那里会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篝火噼啪作响。
祥子抱紧了自己的膝盖,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她想回家。这个念头依然牢牢地盘踞在心底,没有丝毫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