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缓过神来后,在长官的命令下散开阵型,借着事先布置好的街垒和掩体,他们能有效地抵御海嗣的冲击,以求降低损失。
至于那个倒地不起的尖兵,他被撩到了一旁去,痛苦地用手抓挠着自己血肉模糊的面部,他的半边脸已经被烧焦了,白森森的眼眶和灰黑的烂肉都冒出些许青烟出来;没人顾得上管他,在罗德岛医疗保障小组从几条街道外赶来前,都不会有人顾得上他的死活。
火焰最终燃尽的那一瞬间,楼房也跟着倒塌了;在细雨蒸腾出的白烟之后,涌出了更多的海嗣。
多尔还没来得及回到阵地,他的胸口就结结实实地被一根骨刺穿透了,在彷徨之中,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或者是迷失了方向;他回头朝着海嗣群跌跌撞撞地走去,十几秒后,从海嗣群中心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
德尔朗纳脑海里最坏的光景,还是发生了。
他手下的人个个久经沙场,一人杀倒一片海嗣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最麻烦的是,这群害人精不仅多,还又进化出了新的品种来对付他们,更别提还有一只大家伙,大家伙的底下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小家伙。
方才袭击那军士的鲇鱼似的海嗣,便是新品种之一了。
即使情况如此危机,但也在意料之内;坏在意料之中属最坏,好在还属于意料之内。
废墟中随着海嗣冲出的,不仅是海嗣,还有迅速增生的,从砖瓦之中窜出的蓝色菌毯状的东西,一见到它,海嗣们就变得更加凶猛嗜血。
好在对付这玩意,前人早就有经验了。
德尔朗纳想。
一挥手,不远处的支援小组便开始发威,秘术施术之下,先前布置好的阵列,便狂怒地喷涂出一阵紫色的“龙息”!
那些菌毯似的玩意打着卷儿,正如它们来时一样,迅速地消散了;对付这种诡谲的东西最好用的便是火焰,更不用说这特攻海嗣的,伊比利亚的焰火了。
要判断这些溟痕到底是血肉异化的亵渎之物,还是海嗣自己分泌的什么神神鬼鬼的邪乎玩意儿,其实很简单。
烧一烧就完事了。
看来它切实属于前者,这无疑往战士们的心火上浇了盆汽油。
现在几乎所有审判庭的人都知道深海教会在这里干了什么了,也知道先前那些失陷城市里的溟痕是怎么来的了。
虽然德尔朗纳是拉曼却人,生长于内陆,但他没有理由不为祖国母亲那多灾多难的海岸线而愤怒。
将你们所有的愤怒,都宣泄出来吧!那对人类之敌,人理之敌的愤怒,那高贵的愤怒,惩戒军的将士们死战不退。
土制燃烧弹,汽油弹,一切能烧的东西通通都被砸向海嗣袭来的方向,侧翼掩护大部队的战士有一半都没回来,这燃烧着的火焰会用他们不屈的灵魂作为燃料,越烧越旺。
那海嗣明知道自己最忌火焰,可就算它们焦着身躯冲出火海了,那也一定会撞碎在军士们锐利的矛尖上。
余烬被雨露沾湿,粘在战场上战士们血腥的盔甲上;小小的一方街道已经浇筑了不知多少蓝色的血液,可休想着它们会像海嗣一样尸体化作白尘去,它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海嗣,它们本就是尸体,死了也是尸体。
它们原先是人,或者人的一部分,
德尔朗纳吃力地接住“骑士”型海嗣的袭击,它比原生海嗣版本的同胞更加丑陋,也更为强壮;他的盾隐约出现了几道裂纹,左臂也有些脱力;一旁的战友支住那家伙,他赶忙割断盾上的皮革,解放了左手后,乘旁边的另几只“侍从”海嗣肢解他一个战友的时机,一剑斩断了它那跟它外号完全不符的细长腰身,然后再一剑,切下了这怪物螳螂似的大镰,最后持戟士抡圆了长戟劈将下去,将这怪物的头颅砸成肉泥,才算有了结果。
也来不及为惨死的战友哀悼,他们要重新填补阵线。
德尔朗纳有些焦急地往街道另一头看,他看到了一些正朝他高速移动的小黑点,起先他以为是援军,大喜过望;而后来呢,他则大为震怒,血丝一下子就爬上了他的眼睛。
“妈蛋,赶走他们,这帮家伙来送死!”
伊比利亚式军人特有的荣誉感让他无法接受将更多无辜者卷入到这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战争,这场属于伊比利亚自己,伊比利亚军人的战争中。
那是一支罗德岛的小队,德尔朗纳急红了眼,那里面明明还有刚被他训过的小生们,真是不长记性!
幸亏那大家伙还没什么大动静,惩戒军们零散赶来的部队巩固了这道战线,也确实出现了许多伤员需要救治,但惩戒军的战地医生此时首要的职责却不是治病救人,他们还得帮忙维持秘术结界,用军士们的灵魂,维系那道御敌的烈火,尽管他们之中已经有人力竭倒下,不省人事。
德尔朗纳焦头烂额,这怎么说也得有个中型巢穴的密度了,作为指挥者的他,必须考虑停止施术了;否则不等海嗣群过来淹死他们,他们自己先就神经衰弱倒地不起了。
“快让那些孩子们离开,两分钟后结束施术,保留体力!”
呆在德尔朗纳身边的还是写熟悉人,但再旁边些的陌生面孔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与海嗣的血肉绞磨在一起,他无力阻止那些海嗣吞食他弟兄的尸体,只能让射手们一个个地点掉威胁最高的目标。
虽然行动前就已经事无巨细地排查过了,他辖区内怎么说也只有这么一片异常地,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发生什么都有可能;最怕不过的便是从什么地方再蹦出来一波海嗣,将他们包围。
“我不是叫你们不要放她们过来吗!”
一些灰蓝色的身影从他身旁闪过,德尔朗纳少有地对他的手下歇斯底里道,但面对罗德岛公司的人,他还是努力控制着情绪,说道:
“请你们离开,这里不是你们的辖区。”
“我们是来和你们并肩作战的,惩戒军的战士。”
德尔朗纳觉得这些孩子还挺好笑,当然是被气笑的;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要是执意寻死,我也不介意你们怎么办。”
抛下这句话后,德尔朗纳离开了这个阵位,其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受伤的左臂居然恢复了气力,他抬手放倒一个飞袭而来的海嗣,诧异地看向了方才与他说话的小姑娘。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姑娘个头小的可怜,再一细看,他却看不见任何属于孩童眼神中的退缩与弱懦。
那看着像小学生一样实际非常成熟的女性,便是罗德岛上叫苏苏洛的经验丰富的医生,后来有以为同袍向他如此解释道。
可这些罗德岛的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又怎么叫他德尔朗纳向上级交代?
德尔朗纳如此想到,但没给他的头脑缓冲的空间,那废墟中的庞然大物便重新蠕动着身躯,破土而出,胜似那莱塔尼亚童话里杰克种下的参天巨蔓。
“妈的,我们顶上,绝对不能让它靠近阵地!”
德尔朗纳宁愿自己被那怪物咬成两截,也不愿让它回了这压制海嗣的阵地,一旦他们失败了,那这群东西便会失去控制,殃及全程,乃至他们伟大的复兴事业。
德尔朗纳带着几位老惩戒军,朝与同袍相反的防线冲去。
为了伊比利亚,死得像个男人!
抱着这样决死的信念,他们要阻滞这只变得比方才更有活力,更加庞大的怪胎;它在利用它蔓生的触手吸收同胞的残骸,它还在变大。
与海嗣攻击的无序不同,伊比利亚的军人们是肩并肩地,一丝不苟地朝前推进;他们之间相互留有间隔,方便后排人能及时补上阵位。
但就是这么个整齐的阵列,却混进来一个不合群的,相对于战士们强壮的身躯,显得过分娇小的存在。
她执盾与刀,这刀也倒不是寻常刀,是切海嗣真能如热刀切黄油一般的,泛着紫色辉光的电刀。
“回去,罗德岛的小鬼头!”
平日里素来温和的紫发小灰狐一听这话可就来气,电刀在刺破浑浊的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声;源石技艺驱动着电弧绵延,锋利的离子束很快击穿了几只倒霉的海嗣,雷电的尾巴在最后一支海嗣的脑袋后冒了尖儿。
“请你放尊重点,我在军队里吃的苦一点也不比你们少。”
德尔朗纳瞄了一眼那你还,大吃一惊;方才是战友挡住了她的脸,现在德尔朗纳想起来她是谁了。
他在哥伦比亚的征兵海报上见过她,这就是那战场上的传奇,耍着两把电刀在敌阵中杀得七进七出的狠人。
“人送外号,春雷。”
但没想到实物比宣传海报上的形象差这么多,尽管没时间供他多想,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她跟邻居家的小女儿联想到一起。
距离上一次他打听到哥伦比亚军队的消息,那还是在五年以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哥伦比亚军方的宝,竟叫罗德岛的那帮家伙搞到了手?
你们真是正经医药公司吗?
德尔朗纳从未如此认同自己潜意识里对罗德岛的戒备,但碍于目前祖国严峻的形势,他也不好多想,不光是他,整个伊比利亚也如此。
阵列继续坚定地向前推进,知道在身后留下一块阻滞冲击的缓冲区,才不至于让那怪物影响后方的阵线。
灯笼鱼似的怪物也没让秘术师们迟滞多久,在一声咆哮后,还是势如破竹地朝战士们扑来,连着踏过的路边一同卷起,它孪生的附肢就像植物的根系一般,从地下隆起,直到破土而出;这怪物远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强大,更具威胁性。
兴许就连方才那一会儿怪物的迟疑,也只是只是因为它要收回那在地下蔓生的枝条呢。
惩戒军中尉差点惊掉了下巴,但一个原始的怪物在文明的力量面前,终究是没什么好怕的;他默念着祷词,更加用力地握紧手中的武器;其它惩戒军呢,也不为所动,他们自从加入惩戒军起就做好了被敌人生吞活剥的准备,早已看淡了生死。
毕竟在审判庭自己都经历了那么多腥风血雨,还能在这里就足矣证明他们对复兴事业的忠诚。
那巨物摧枯拉朽般地朝他们席卷而来,有人面门上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们明白,即使面对的是如此惊惧之物,那也要坚定守住,为胜利,为后方的队友乃至伊比利亚的人民留住一线生机。
但也没等那巨物冲破这道人肉防线,他们脚下的路面便已经开始骚动了,像是对接下来此地将要发生的事的语言;路面龟裂,隐约能看见蓝色的,蔓延开来的海嗣的肢体;但战士们已经顾不上脚下发生了什么,眼前那个迎着惩戒军全部火力直冲而来的家伙,它那张血盆大口科比脚下的东西危险一千倍。
如同人们的心脏一般地,那巨物忽然一跃而起了,带着破碎的路面,带着好些小的海嗣,从距离地面不远的半空中掠过,像头丑陋的出水座头鲸——只不过座头鲸跃出水面是为了清洁身体上的藤壶,而它纯粹只是懒得一口一口吃东西罢了。
众人头顶顿时黑压压一大片,由于还是阴雨天,黑影不是显得过分明显,但也绝对称得上是分外恐怖了;虽说如此,底下的一帮战士非但不害怕,反而在他们看来,这才是这家伙最好对付的那种形式。
一众人迅捷地散去,就如同当初他们结阵集结时的那样;两道灰影借势腾起,那是坚雷跟德尔朗纳;另几个身影像僚机似地随后跟进,他们是惩戒军的历战近卫,已然将碍事的大盾扔掉,而从背后抽出双面开刃的宽头大剑出来;剩下的人散落到两边随时准备接替上面的队友;这就是他们应付强大敌人的策略,采用训练有素的车轮战的方法,消磨对方的实力,最后和而破之。
但用这种办法去对付一个暴戾的敌人,是否有些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