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在为登陆做准备。
小灰将船上复制舱的产能拉到了上限。数以亿计的低阶纳米单元在复制仓中增殖、休眠、等待激活。
这些纳米单元被分为两组：战斗集群针对能量输出和快速重构优化，探测集群则牺牲防御，换取了更精细的传感分辨率和数据同步距离。她把战斗集群封装进一个深银色的载体，探测集群封装进一个半透明的球体——前者归自己，后者归小云。
小云则把自己埋进了数据堆里。她调用了「司异」在L星团本部的一部分计算资源，对能量波形的频谱、节律、相位变化做了无数次模拟和重构，试图在爆发结束前尽可能多地提取信息。但每次推到关键节点，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采集到的数据不够。距离太远，干扰太多，没有准确的数据支持。
第四天，能量曲线终于归于平直。
“残余能量场正在衰减，预计四小时后降至安全阈值以下。”AI汇报。
小灰从舰长椅上直起身，纳米单元在体表加速流转了半秒，然后恢复平静。“战斗集群和探测集群的状态？”
“完成率100%。已分别封装至两套独立载体。”
小灰转头看向舰桥另一侧。小云盘腿悬浮在半空中，面前十几个数据窗口同时闪烁，白袍的下摆像水母的触须一样轻轻飘动。这四天她几乎把全部计算资源都投入到了分析中，连说话都变成了单音节回复。
“小云。”
“我在。”
“……小云。”
“嗯……等等，这个波形切片还没处理完……”小云的手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
“能量停了。”
小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晕从深蓝慢慢变回浅银，眨了两下，像是在重新校准焦距。“停了？”
“停了。四小时后可以登陆。你的分析结论呢？”
小云从悬浮状态落下来，飘到复制舱前，伸手摸了摸那个银色球体。纳米单元从球体中涌出，沿着她的手指攀上手臂，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薄膜。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露出满意的表情：“不错。比我自己那套灵敏多了。”
“下去之后，你的探测单元覆盖周围两百米，数据实时同步到我这边。”小灰调出一张全息星图，上面标注了发射点的精确坐标、地形分析和亚空间稳定性热力图，“发射点位于污染核心区，距离那片文明区域约两千公里。地形复杂，亚空间扰动在衰减后仍有间歇性波动。”
“船不下去？”小云问。
“船不下去。”小灰确认，“我们坐小型穿梭机。”
舰体底部的机库里停着一架银灰色的穿梭机，流线型的机身被纳米装甲覆盖，表面没有任何凸起的传感器或武器挂架——这是「星尘」号配备的隐身穿梭机，专门用于在不宜直接降落的环境中进行抵近侦察。两人将纳米集群载体分别安装在穿梭机两侧的接口上，战斗集群嵌入左侧舱壁，探测集群直接与小云的控制终端对接。
穿梭机从「星尘」号底部无声地滑出，向那颗被污染包裹的星球俯冲。进入大气层时，机身的纳米覆层自动调整反射率，将所有电磁波探测信号吸收或偏转，没有一丝能量泄露出去。灰黑色的污染云层扑面而来，透过舷窗，大地的真实面貌逐渐显现。
不是从远处看到的那种模糊的灰黑色，而是近在咫尺的、触目惊心的荒芜。大地是焦黑色的，表面覆盖着某种类似于玻璃化的物质，像是被超高温度熔融后又冷却的矿渣。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以缓慢的、有节律的方式涌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检测到复杂亚空间能量结构。”小云盯着传感器数据，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姐，你看地面上的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裂缝，是有规律的。像是神经网络，或者血管。”
穿梭机悬停在文明聚集区外的郊区上空约五百米处。
小灰的纳米单元已经开始采集样本。地面温度偏高，但远低于熔融状态。空气中的黑色雾气成分复杂，包含碳基颗粒、亚空间能量残余，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有机分子。那些分子具有自我复制的倾向，但又不同于已知的任何生命形式。
“标记为‘未知有机污染物’。”小灰对穿梭机的AI说，“采样编号O-β-017。”
透过雾气，远处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地平线上。
那不是山，不是云，而是一道墙——一道从地面拔地而起、直插入灰黑色云层的巨型屏障。墙体呈深灰色，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像是某种活着的符文在缓慢流淌。墙的顶端隐没在雾气中，看不到尽头。
“那是……”小云调出扫描数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一道围墙。环绕整个文明聚集区的围墙。高度目测超过三百米，材料未知，但能量读数极高——不是普通的建筑，更像是某种空间和灵能屏障。”
小灰盯着那道墙，纳米单元在体表缓缓流转。“墙的那边呢？”
小云把传感器对准围墙的另一侧，图像在星图上逐渐清晰。
墙内，是一座巨型城市。高耸的塔楼、密集的建筑群、纵横交错的立体交通网络。建筑风格奇特，融合了金属、玻璃和发光的蓝色纹路，透出一种冷漠而精密的美感。与墙外荒芜的焦黑色大地不同，墙内的天空虽然是灰色的，但没有黑色雾气，建筑表面干净整洁，街道上有移动的光点——是车辆，或者行人。
“完全是两个世界。”小云低声说，“墙外面是地狱，墙里面是文明。”
“能量读数？”
“很复杂。”小云皱着眉头，“这片区域的地下深处，我探测到了一个极其庞大的亚空间能量源。像是有人在这里凿开了一道通往亚空间的裂隙，让灵能持续涌出。裂隙的位置在都市下方很深的地底，不在地表。涌出的能量污染了墙外的大片荒地，但墙内的都市似乎被那道围墙隔绝了——污染进不去。”
她调出一张能量分布图，红色的热力核心位于城市地底深处。
“但是——”小云顿了顿，手指在虚空中划出另一条数据曲线，“我们之前探测到的那次能量爆发，和这个裂隙不是同一个来源。”
小灰侧过头：“什么意思？”
“那次爆发的波形特征和裂隙涌出的亚空间灵能完全不同。裂隙的能量是持续的、低强度的泄漏，而爆发是短时间内的、极高强度的脉冲。像是有人在都市里的某个地方——不依赖裂隙——独立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的意识信息释放。”
她指向星图上的另一个坐标，位于围墙的另一侧，距离她们当前位置约几千公里。
“能量发射源的位置在那里。”
“释放了什么？”
“大量被压缩的信息。”小云的声音变得认真，“那些信息的密度极高，封装方式我从未见过。它们以亚空间脉冲的形式向全宇宙广播。不是针对特定个体，而是纯粹的、单向的发射。没有接收端，没有解码密钥。”
小灰盯着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围墙，又看了看广播源的坐标。
“所以，这座城市建立在亚空间裂隙之上，地底的灵能持续泄漏，但被围墙隔绝。墙外被污染，墙内保持文明。而最近，有人在墙内的某个地方独立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意识广播，目的不明。”
“大致如此。”小云点头，“但广播源周围应该还残留着一些未完全释放的信息碎片。如果能采样到那些碎片，也许能解析出广播的内容。广播源的位置——根据波形三角定位，就在那个方向。”
她指了指都市内的一片区域，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
小灰看了一眼远处那道巨大的围墙，又看了一眼近处雾气中游荡的模糊身影。
“那些是什么？”她指了指郊区雾气中一群若隐若现的扭曲形体。
小云放大了探测图像。那些东西不是人——太扭曲了，四肢的比例不对，头部的位置也偏了。它们像是被亚空间灵能污染催生的生物，表面流淌着暗色的纹路，在废墟间无声地游荡。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也不像，只是一团蠕动的阴影。
“亚空间灵能污染的衍生物。”小云压低声音，“或者说，怪物。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本能——吞噬、扩散、同化。裂隙涌出的能量持续污染着墙外区域，这些怪物就是能量的具象化。它们似乎无法穿过那道围墙。”
“数量？”
“探测范围内的可识别个体约三百。集中在墙外，越靠近围墙越少。”
小灰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决定。
“先去广播源采样。采样完再说。”
她迈步走向舱门，战斗集群的银色薄膜在体表无声蔓延。“走。你在后面，保持两百米全覆盖扫描。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同步。”
舱门打开。
地面的触感出乎意料地坚硬——不是岩石，不是土壤，而是某种被超高温度熔融后又冷却的矿渣，混杂着碎裂的石板和锈蚀的金属。
小灰踏上去，战斗集群在意识中构建出周围环境的精确三维模型。
小云跟在后方约五米处，探测集群已经铺开。所有的传感器都在不断地采集、分析、传输。
黑色雾气在她们周围缓缓涌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远处，那些游荡的轮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几只停止了移动，朝这个方向转了过来。
看不清眼睛，看不清面孔。但小灰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她们。
“……别停下来。”小灰说，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