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温柔的墨色,一寸寸彻底浸染整座东京城。沿街林立的高楼次第亮起万家灯火,霓虹招牌流转着斑斓细碎的光带,车灯汇成蜿蜒流动的星河,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温柔又朦胧。
市中心私立综合医院的住院病区格外安静,远离了街道的喧嚣与车流的嘈杂,只剩下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缓步脚步声、护士站轻柔的交谈声,还有窗外晚风拂过树梢的细碎轻响。整栋医院大楼外立面镶嵌着大面积的磨砂隔音玻璃窗,外头流光溢彩的霓虹穿透磨砂肌理,被揉碎成一片片朦胧柔和的暖光,浅浅落进病房光洁的米色地砖上,晕开淡淡的光影纹路,静谧得能沉淀所有躁动的心绪。
单人休养病房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柔软洁白的病床铺着干净平整的床单,冰川日菜静静蜷缩在床上,单薄的被褥松松裹住她纤细的身子。她原本澄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濡濡地垂落,像被秋雨打湿的蝶翼,眼尾还挂着未曾风干的晶莹泪痕,顺着小巧的下颌线悄悄滑落,晕湿了枕边一小片布料。她小小的身躯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细密的战栗从肩头蔓延到四肢,仿佛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寒冰,怎么都暖不透、化不开。
汹涌的自责与浓稠的愧疚如同涨潮的深海浪涛,一波接着一波,反复席卷吞没她的思绪,久久不肯褪去,让她连平稳呼吸都觉得艰难。
身旁,丸山彩、大和麻弥、白鹭千圣、若宫伊芙四人静静围站在病床边,每个人眼底都盛满真切的心疼与担忧。她们轮流轻声开口安慰,温柔的话语裹着满满的善意,真诚的劝解带着贴心的包容,一字一句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少女脆弱紧绷的心弦。
可这些暖意融融的慰藉,终究像是拂过湖面的微风,只能浅浅掠过表面,怎么都无法抵达日菜心底最深、最幽暗、最疼痛的角落,解不开那团缠绕了她多年的心结。
只有日菜自己清清楚楚地明白,此刻压垮她身心的极致压力,让她在万众瞩目的钢普拉对战赛场心神大乱、操控频频失误,最终体力透支精神崩溃直直昏厥的深重恐慌,从来都无关激烈的赛事比拼,无关台下密密麻麻注视的观众目光,更无关身边队友满怀期待的托付与信任。
所有煎熬的源头,自始至终,都只指向一个人。
那个站在对战台另一侧,身姿挺拔、操作凌厉、凭借极致的模型调校与精湛操控技艺征服无数爱好者,让整个赛场都为之瞩目的顶尖制作者与对战者——
她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姐,冰川纱夜。
病房里依旧沉浸在一片无声的心疼与凝滞的沉默之中,每个人都默契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打破此刻微妙的氛围,惊扰到床上情绪濒临破碎的少女。就在这份安静几乎要将空气彻底凝固的瞬间,一道轻得如同落雪、浅得近乎无痕的敲门声,缓缓从门外响起。
“咚……咚……”
两声叩击温柔又谨慎,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疾不徐,带着十足的试探与克制,像是敲门之人唯恐自己稍重一点的动静,就会彻底扰乱病房里脆弱安静的氛围,伤害到里面满心伤痛的人。
屋内围站的四道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抬眸,齐齐望向紧闭的病房木门。
丸山彩心性柔软细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忐忑;大和麻弥向来沉稳内敛,察觉到动静后悄悄挺直了脊背,神色温和却多了几分审慎;白鹭千圣眼眸轻轻一动,澄澈的目光掠过门板,瞬间便洞悉了门外来人的身份,神色淡然自若;性格沉静通透的若宫伊芙只是平静地望向门口,眉眼舒展,心底早已隐约笃定,猜到了此刻专程赶来的究竟是谁。
“请进。”千圣率先打破沉默,嗓音清浅柔和,分寸拿捏得温柔得体,不带半分突兀。
病房门锁轻轻转动,木门被人从外头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随后被小心翼翼完全拉开。一道身姿挺拔端正、气质沉静认真的身影,静静出现在门框之间。
来人没有穿平日里赛场专属的利落作战服,褪去了钢普拉对战时一身凌厉锋芒、专注凛冽的气场,只身着简约素雅的日常休闲服饰,素净的布料贴合身形,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往日里永远一丝不苟、透着严谨锐利的眉眼间,褪去了竞技状态下的锋芒与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以彻底掩饰的深沉疲惫,还有眼底藏不住、沉甸甸漫溢出来的担忧焦灼。
头顶柔和的病房顶灯温柔洒落,浅浅落在她干净利落的侧脸上,清晰勾勒出紧绷收敛的下颌线条。她与生来容貌相似的日菜有着七分复刻般的眉眼轮廓,精致秀气的五官自带同源的清丽,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清冷坚定的眼眸里,写满了挥之不去的不安与无措,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笃定。
是冰川纱夜,终究还是来了。
她刻意避开了赛场喧闹的人群,避开了前来探望慰问日菜的一众伙伴,等到所有人轮番安抚陪伴过后,等到城市夜色沉淀至最深最静的时刻,独自一人,摒除所有旁人的陪伴,安静地踏上前来病房的路,默默站在了妹妹的病床之前。
当看清门口伫立的身影是冰川纱夜的瞬间,丸山彩与大和麻弥先是双双微微一怔,眼底闪过片刻的讶异,转瞬便彻底了然,瞬间读懂了眼前局面暗藏的心意与分寸。两人默契地两两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交汇的刹那,都从对方眼底清晰看到了恰到好处的识趣,还有发自内心的体谅与成全。
此刻这间病房,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众人热闹的陪伴,而是留给这对隔阂多年、心结难解的亲生姐妹,一段完完全全独处谈心、解开误会的专属时光。
白鹭千圣从容从容地迈步站起身,身姿优雅淡然,朝着门口伫立的纱夜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平和温柔又格外体贴周到:“冰川同学,你来了。我们几个人正好打算下楼便利店买点饮用水和补给,顺便帮日菜补齐住院需要登记的零碎手续,这里就暂时安心交给你照看了。”
“啊……好,辛苦你们几位了,多谢体谅。”纱夜闻言稍稍愣神片刻,显然没料到几人会如此通透懂事,随即回过神轻声道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松弛。
若宫伊芙淡淡点头回应,素来寡言的她不多说多余客套话语,只是抬手轻轻示意彩和麻弥动身离开。彩和麻弥立刻心领神会,乖巧又轻柔地跟着起身,动作轻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打扰病房里的氛围。
“日菜同学呀,我们就暂时出去一小会儿哦,你安心好好休息,和姐姐好好聊聊天啦。”丸山彩凑到病床边,弯着眉眼轻声叮嘱,软糯的语气里盛满温柔的善意与真诚的祝福。
“要是中途有任何不舒服、任何需要帮忙的事情,随时喊我们就好,我们就在楼下不远,很快就能上来。”大和麻弥细心补充一句,眼底柔光温润,细致周到地顾及所有细节。
话音落下,四道身影依次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缓缓退出病房。房门在身后被人小心翼翼轻轻拉拢,最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轻响,彻底隔绝了走廊外界所有细碎的声响动静,将整片静谧私密的空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病房里仅剩的姐妹二人。
房门闭合的瞬间,病房里彻底陷入一片极致安静,氛围瞬间坠进一种微妙凝滞、又带着隐隐尴尬拉扯的沉默里。
纱夜静静伫立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位置,没有急于迈步靠近,也没有急切开口询问,只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蜷缩的日菜身上,一瞬不瞬,眼底情绪复杂万千,交织着心疼、困惑、自责与难言的无措。
她望着自己的妹妹,少女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往日里鲜活灵动的气色,肌肤透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感,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残留泪痕斑驳地印在脸颊,长长的睫毛依旧濡湿低垂,整个人像一只在风雨里受了重伤、独自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的小兽,脆弱又孤单,毫无往日里自带傲气的模样。
明明是血脉相融、从小一同相伴长大的亲姐妹,共享着同源的骨血与相似的眉眼,朝夕相处度过漫长岁月,可在此刻,纱夜心底却突兀生出一种茫然的疏离感——她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好像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真正读懂过眼前这个朝夕相伴的妹妹分毫。
这么多年来,她心底一直固守着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动摇:她始终笃定,日菜打心底里厌烦钢普拉,厌烦这些被她视作毕生热爱、倾尽心血打磨雕琢的塑料模型;笃定日菜刻意拉开距离疏远自己,打心底里不屑走进她沉迷半生的钢普拉制作与对战世界;笃定日菜满心满眼只执着于课本学业、执着于卷面分数、执着于那些自己并不擅长的理论知识,从骨子里看不起自己倾尽热忱追逐的热爱与梦想。
岁月流转里,她默默默认并接纳了这份自以为既定的相处设定,从不主动打破僵局。她拼尽全力在自己热爱的钢普拉领域做到极致优秀,日复一日打磨制作技艺,一遍遍调校机体参数,一次次站上对战赛场全力以赴拼搏,拼命活成足够耀眼出色的模样,一心只想成为能让妹妹由衷骄傲的姐姐。可哪怕再努力,她也始终小心翼翼不敢主动靠近日菜的世界,不敢轻易在对方面前提起心心念念的钢普拉,不敢直白表露自己心底深藏的在意与牵挂,硬生生守住一道无形的界限。
她天真又固执地以为,这样恰到好处的疏离距离,就是日菜心底真正渴望、真正想要的相处模式。
直到今天,万众云集的GP BASE实体对战赛场之上,亲眼目睹平日里聪慧灵动的日菜站在专属操控台前心神大乱,指尖慌乱颤抖,机体操作接连出现低级失误,浑身紧绷僵硬到极致,最后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心压力,双腿骤然发软,整个人直挺挺毫无支撑地昏厥在冰凉坚硬的对战台面之上的那一刻,冰川纱夜沉寂多年的固有认知,轰然碎裂,彻底崩塌。
她才如梦初醒,带着彻骨的恍然与后怕猛然意识到——
自己从头到尾,完完全全想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日菜从来都不是毫不在意,不是冷眼漠视。
恰恰相反,她是在意到极致,珍视到极致,向往到极致,极致到把自己死死禁锢在无形的枷锁里,一点点逼迫,一点点消耗,硬生生将自己逼到精神彻底崩溃、身心双双透支的绝境边缘。
病床之上,蜷缩着的日菜清晰感知到来自姐姐沉甸甸的注视目光,单薄的身子骤然狠狠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酸涩惶恐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抬手拢紧被褥,将脑袋深深埋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死死蜷缩起来,倔强又怯懦地彻底避开纱夜的视线,连一丝对视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汹涌的羞耻感、浓烈的愧疚感、难堪到极致的窘迫,还有深入骨髓的惶恐不安,无数复杂压抑的情绪杂乱交织,密密麻麻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平稳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此刻的自己狼狈不堪,脆弱无助,在万众瞩目的赛场彻底失控失态,搞砸了所有人期待的赛事,沦为旁人暗地里议论的笑柄,彻彻底底一事无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骄傲优秀的模样?她打从心底里觉得难堪羞耻,根本没有丝毫颜面坦然面对向来耀眼优秀的姐姐。
更没有一丁点勇气,把自己藏在心底整整十几年,笨拙执拗、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实心意,完完整整袒露在纱夜面前。
姐妹二人就这样在密闭安静的病房里无言僵持。
一人静静伫立床边沉默凝望,满心都是经年累月积攒的困惑、迟来的醒悟与沉沉的愧疚自责;一人埋头被褥彻底蜷缩逃避,心底塞满多年压抑的自卑、惶恐、别扭与无处安放的眷恋。空气安静得清晰可闻彼此胸腔起伏的细微呼吸声,静得连时针缓缓走动的滴答声响都格外明晰,这份无声的僵持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几乎要将两个人的情绪彻底压垮。
漫长的沉默不知道绵延流淌了多久,久到窗外晚风都悄悄换了流向,久到两人心底翻涌的情绪沉淀了数轮起伏。纱夜终于轻轻挪动脚步,脚下步伐缓慢又慎重,一步一步沉稳走到病床侧边,弯腰在一旁陪护专用的软椅上静静落座,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没有开口质问赛场失态的缘由,没有刻意提起骤然昏厥的狼狈模样,没有纠结赛事失误的种种细节,更没有直白戳破多年相处里暗藏的隔阂疏离。
她只是收敛了所有平日里刻在骨子里的严谨强硬,卸下了竞技赛场的锐利锋芒,用此生所能做到的最温和、最平稳、最小心翼翼的语调,轻声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温润,生怕稍重一丝就惊扰到濒临破碎的少女:
“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还很难受吗?”
被褥里蜷缩的日菜单薄身子轻轻一颤,细微的战栗蔓延开来,她依旧不肯抬起脑袋,把整张脸埋在柔软的枕芯里,闷闷的、含糊不清地小声回应,嗓音沙哑干涩,裹着浓重化不开的鼻音,一听便知道是方才痛哭许久,声带酸涩红肿留下的痕迹:
“没、没事了……一点都不难受了……”
虚假的安抚藏不住真实的脆弱,颤抖的尾音早已出卖了她心底依旧慌乱无措的实情。
纱夜静静看着她一味逃避、不肯直面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温热的细针轻轻扎刺,泛起一阵细密绵长的柔软痛感。她从小到大,一辈子行事都恪守规则、秉持认真,对待学业一丝不苟,对待社团活动全力以赴,对待倾尽热爱的钢普拉制作与对战更是严苛自律、精益求精,早已习惯挺直脊背扛起所有压力,凡事坚强自持,从不轻易流露软弱,从不放任情绪肆意泛滥。
她天生不擅长温柔缱绻的安抚话语,不懂得如何柔声细语化解旁人的心结,不擅长应对这般细腻纠缠、脆弱易碎的情绪纠葛,骨子里的执拗严谨让她向来偏爱直来直往的相处模式。
可此刻面对血脉相连、隔阂多年的亲生妹妹,她第一次心甘情愿放下所有与生俱来的强硬外壳,抛开刻入习惯的严谨克制,试着卸下锋芒,学着变得柔软温和,学着小心翼翼去贴近对方的真心。
“医生刚刚过来复查过了,说你是长期精神紧绷积攒了太重的心理压力,再加上平日里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身体能量透支严重,身心双双超负荷,才会突然体力不支精神崩溃晕倒的。”纱夜的声音依旧轻缓安稳,语调平缓得如同流淌的温水,像是在耐心触碰一件极致易碎的琉璃珍宝,字字斟酌分寸柔和,“原定今天决出胜负的对战赛事已经全员商议延期调整到明天了,所有赛程都重新排布妥当,你完全不用勉强自己现在硬撑着振作,好好静养恢复身心就够了。”
当“比赛延期”这几个字轻轻落入耳中,日菜肩头压抑的颤抖骤然变得愈发剧烈,细微的战栗几乎控制不住。她猛地将脑袋往被褥深处埋得更紧,整个人彻底缩成小小的一团,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带着浓重沙哑的哭腔断断续续溢出来,一句接着一句,满是彻底的自我否定与无边自责: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大家……
对不起所有信任我的伙伴……
也对不起你……姐姐……
是我搞砸了一切……
我真的好没用……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一句句道歉反复呢喃,字字句句都裹着蚀骨的自卑,全然是毫无保留的自我贬低,听得人心头酸涩发闷。
纱夜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狠狠骤然攥紧,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至胸腔四肢,密密麻麻酸胀难忍。在她从小到大的固有印象里,日菜永远是那个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学业拔尖、自带一身傲气的优秀妹妹,哪怕平日里两人相处冷淡疏离,言语少有温情交集,可少女骨子里那份不服输、不低头的矜傲与倔强,从来都清晰鲜明,从未褪色半分。
她从来从来都没有听过日菜这般毫无保留示弱认错的模样,从来没有见过妹妹彻底崩溃破碎、全然否定自我价值的无助姿态。
“你从来都没有搞砸任何事。”纱夜轻轻开口,语气异常郑重认真,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温柔,一字一句清晰传递真心,“赛事只是临时顺延调整,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输赢尚且未定,何来搞砸一说?你也从来都不是失败的一方,你只是长久积压太多压力,身体率先撑不住发出了预警而已,仅此而已。”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一直埋头逃避沉默啜泣的日菜,忽然猛地一下子抬起脑袋,一双澄澈的眼眸此刻通红肿胀,晶莹的泪水毫无顾忌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终于彻底挣脱了逃避的怯懦,鼓起全部勇气直直对上纱夜的目光,那双水光氤氲的眼眸里,满满堆砌着积压多年的委屈惶恐、无处安放的不安,还有隐忍了十数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酸涩心事。
“就是因为我太笨了啊!
从头到尾都是我太胆小、太怯懦、太紧张了啊!
只要站在你的面前……只要和你处在同一个赛场之上……
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我连最简单的操作都掌控不住!”
最后这句心底最真实的呐喊,她几乎是带着彻底崩溃的哭腔嘶吼着爆发出来,积攒多年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所有桎梏束缚,彻彻底底决堤泛滥,再也无从遮掩。
纱夜骤然怔怔僵在原地,眼眸微微放大,满脸难以置信地凝望着泪流满面、情绪失控的妹妹,一时间大脑空白,竟完全跟不上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站在我面前……就什么都做不好?”她下意识轻声重复日菜这句满是酸涩的话语,语气里裹挟着浓浓的茫然困惑,眼底全是不解,“日菜,你到底在心底藏了什么想法?为什么会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从来都没有人这样要求过你,你怎么会这么贬低自己?”
日菜微微张着泛红哽咽的唇瓣,视线早已被汹涌泪水模糊得一片朦胧,心底封存禁锢十几年,笨拙执拗又酸涩难言的隐秘心事,层层枷锁彻底崩裂,再也无法藏匿半分。她一边任由泪水不停流淌坠落,一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毫无条理地倾诉,把那些藏在心底无人知晓、从来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分毫的真心话,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全部倾泻而出。
“因为……因为姐姐你实在太厉害了……
你不管做什么都做到最好,学业优异待人温柔,身边所有人都喜欢你、敬佩你……
你还亲手制作调校最完美的钢普拉机体,驰骋在GP BASE的对战赛场之上,技艺精湛无人能及,好多好多爱好者都满心崇拜仰慕你……
你好像生来就自带光芒,不管什么事情,轻轻松松就能做到极致完美……”
“我……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满心满心都想变成你那样耀眼的人。
我也好想拥有和你一样喜欢的热爱,也好想踏进你心心念念的钢普拉世界……
我也好想安安稳稳和你坐在一起,慢慢聊天探讨模型结构,一起细致调校机体参数,一起沉浸在帕拉夫斯基粒子笼罩的对战空间里并肩驰骋、尽情对决……”
“我其实……我从来从来都没有一丁点讨厌那些你视若珍宝的模型,一丁点都没有噜……”
说到这里,日菜的哭声陡然变得愈发汹涌剧烈,哽咽感死死堵住喉咙,酸涩得几乎再也说不出完整连贯的话语,肩膀剧烈起伏颤抖,整个人沉浸在极致的情绪宣泄里。
“可是我心底好害怕……
我真的好胆怯好不安啊……
我害怕自己天生笨拙学不会制作模型,害怕自己调校机体永远达不到你的水准,害怕我只要一碰触钢普拉,就会被所有人自然而然拿来和优秀耀眼的你对比……
我更害怕……害怕连你都会觉得我资质愚钝、笨手笨脚,觉得我丢你的脸面,觉得我配不上喜欢你的热爱……”
“所以我只能……只能故意装作满心厌烦不喜欢的样子。
只能故意说出那些冷冰冰、很难听伤人的话,刻意疏远你的爱好……
我拼了命埋头苦读课本,用尽所有心思把学业分数冲到顶尖,一门心思在文化课上做到极致优秀……”
“我只想在你并不擅长专注的学业领域里变得足够耀眼,只想靠着这样笨拙的方式让你多看我一眼,只想让你真心夸奖我一句,只想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朝着你的方向靠近一点点噜……就只是一点点而已啊……”
“可是现实偏偏事与愿违……
我越是刻意伪装疏离,我们之间的距离就隔得越来越远……
我越是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你,无形的隔阂反而把我们推得越来越生疏冷漠……”
“今天……我好不容易鼓起毕生所有勇气,真正站上和你一模一样的对战赛场,终于能和你处在同一个空间追逐同一份热爱了……
结果我却没用到极致,紧张到浑身僵硬失控,失误连连狼狈不堪,最后还直接昏倒在台面上……”
“我连安安稳稳站在赛场和你平等对战的资格都没有……
我真的太没用太窝囊了……
我根本没有脸面再面对你……
再也没有勇气好好和你说话相处了……”
日菜一边放声痛哭,一边断断续续倾诉着积压多年的心声,每一个字都浸染着十几年沉甸甸的委屈煎熬、无边不安、满心向往,还有执拗到极致、笨拙得让人心头发疼的纯粹心意。
所有人都以为她厌恶钢普拉,殊不知她是向往太深,深情到极致反而怯懦不敢触碰;所有人都以为她刻意冷漠疏远姐姐,殊不知她是仰慕太盛,崇拜到极致反而自卑不敢靠近;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心钻研学业刻意割裂彼此,殊不知她只是懵懂单纯,找不到除了逞强优秀之外,任何一种能靠近心上人的笨拙方式。
纱夜就那样静静端坐椅上,一动不动,全然沉浸在这番字字泣血的倾诉之中,久久失语无言。她脸上平日里恒久不变的严谨自持、冷静从容,一点点悄然碎裂、瓦解、彻底崩塌,寸寸消融殆尽。
澄澈的瞳孔微微不受控制地收缩震颤,眼底情绪从最初全然的茫然困惑,慢慢转为极致的震惊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的恍惚失神,最后完完全全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汹涌翻涌的愧疚自责彻底填满,心口酸涩胀痛得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偏执笃定,是日菜主动心生嫌隙不愿靠近自己,是日菜打心底厌烦自己热爱的钢普拉世界,是日菜单方面选择冷漠疏离斩断彼此的羁绊。
她穷尽所有思绪猜测相处的缘由,唯独从来没有往最真实的方向多想半分,从来没有洞悉这份别扭表象下深藏的真心。
直到此刻亲耳听见妹妹毫无保留的剖白,她才彻彻底底明白真相的全貌,明白这份隔阂荒唐又心酸的根源。
眼前这个哭到浑身颤抖、不停自我否定的小姑娘,从来都不是厌烦自己、轻视自己、不屑与自己同行。
恰恰截然相反。
她是因为太过喜欢自己、太过向往自己、太过崇拜仰慕自己,才生出满心怯懦不安,才困在自卑的牢笼里无法挣脱,才不得已用上世间最笨拙、最别扭、最伤人也最伤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守护心底那点卑微易碎的小自尊。
她拼了命埋头苦读刷高学业成绩,从来都不是为了彻底远离自己的世界,而是天真执着地以为,只要在另一条赛道做到足够优秀,就能拥有平等站在耀眼姐姐身边的资格。
她刻意佯装厌恶钢普拉随口说出伤人话语,从来都不是存心刺痛自己的热爱,而是笨拙胆怯地遮掩内心深处,那份不敢光明正大宣之于口、无比炽热真切的向往渴求。
岁岁年年,流年流转。
她们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妹,就那样隔着一道薄薄无形、却坚硬厚重到无法穿透的心墙,遥遥对峙伫立了整整十几年漫长时光。
心底彼此惦念牵挂,无时无刻不想着靠近彼此;
心底彼此在意珍视,分分秒秒期盼着心意相通;
两个人都在用各自懵懂执拗、全然不懂表达的笨拙方式,默默维系着对彼此独一无二的温柔偏爱与深沉爱意。
却仅仅因为从来没有坦诚开口说出一句心里话,仅仅因为一场荒唐可笑、毫无必要的漫长误解,硬生生蹉跎岁月,疏远隔阂了十几年之久。
纱夜泪眼朦胧凝望着日菜哭到通红肿胀的小脸,望着她浑身战栗、无助脆弱到极致的模样,心脏被浓烈的心疼紧紧揉攥,酸胀的痛感蔓延全身,几乎快要窒息失控。
从前的她一直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算得上一个合格尽责的姐姐,做事端正靠谱,为人踏实努力,行事安分守己,从不给家人增添负担麻烦,事事都做到无可挑剔。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自己从来都算不上一个真正合格的姐姐,甚至称得上迟钝又失职。
她连朝夕相伴的妹妹心底真正渴求什么、真正煎熬什么都从来没有读懂看透;她连最简单直白的一句“你是不是也喜欢钢普拉,要不要一起试试”都从来没有鼓起勇气主动开口询问;她连一次放下身段主动温柔靠近、一次耐心细致的用心倾听安抚,都吝啬做到,硬生生任由误解肆意蔓延生长。
是她天生的性格迟钝固执困住了彼此,是她不善表达的内敛内敛隔绝了真心,是她固步自封的小心翼翼纵容了隔阂,才让这场荒唐的心结绵延多年,才让年幼的妹妹独自一人默默扛下十几年无边的不安煎熬与自卑折磨。
“傻瓜……真是个小笨蛋啊……”
纱夜喉咙微微哽咽发紧,终于轻轻开口出声,沉稳冷静了十几年的嗓音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一贯从容自持的情绪彻底破防,在日菜面前毫无保留流露所有柔软动容。
她抬起手,动作带着些许生疏的僵硬,却满是极致小心翼翼的温柔怜惜,指尖轻轻温柔拂过日菜湿润泛红的脸颊,一点点轻柔拭去不断滚落的晶莹泪水,掌心温热的温度缓缓熨帖在微凉的肌肤上,安稳又治愈。
泪流不止的日菜骤然微微一怔,汹涌的哭声下意识骤然停顿下来,水光氤氲的眼眸怔怔凝望着眼前眉眼温柔动容的姐姐,心底满是茫然又恍然的悸动。
“你从头到尾,从来都不需要有任何害怕和胆怯。”纱夜目光澄澈真挚,定定望进日菜湿漉漉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郑重清晰,字字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温柔又坚定,“你不用害怕自己比不上我,不用害怕尝试之后做得不够完美,不用胡思乱想我会觉得你笨拙愚钝、丢尽脸面。”
“我是你的亲生姐姐啊。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竞争对手,不是用来和你攀比衡量优劣的参照物,更不是你需要拼尽全力小心翼翼追赶仰望的目标。”
“你若是真心喜欢钢普拉制作与对战,我只会打从心底由衷开心欣喜;你若是愿意放下顾虑和我一起打磨模型调校机体,我会觉得满心幸福无比;你若是鼓足勇气想站上赛场和我平等对决,我只会发自内心为你骄傲自豪。”
“你文化课成绩优异拔尖,我会真心实意为你喝彩骄傲;你偏爱静心钻研书本学识,我会毫无保留默默支持成全;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无论你擅长热爱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亲妹妹。”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半分觉得你丢人,从来没有片刻觉得你愚钝笨拙,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厌烦疏远你的心思。
我只是……只是一直傻傻以为,是你根本不愿意搭理靠近我。
我只是天真认定,是你打心底厌烦我痴迷热爱的钢普拉。
我只是偏执觉得……是你压根不想和我卸下距离好好亲近相处。”
说到最后,素来沉稳克制的纱夜,嗓音也悄然染上一层浅浅淡淡的哽咽,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怅惘终于悄悄流露:
“这么漫长的岁月里,我其实一直在默默等待啊。
我日复一日等着你愿意主动和我多说几句贴心家常,
等着你愿意随意瞥一眼我精心制作调校的机体模型,
等着你有一天能坦然笑着对我说一句,‘姐姐,你的钢普拉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有意思呢’。”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日又一日,
可最后等来的,始终都是你刻意的冷淡疏离,是你刻意拉开的距离,还有你那句轻飘飘却刺得我心口发疼的‘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塑料小人而已’。”
“我理所当然以为,那就是你心底真正想要维持的相处距离。
所以我不敢贸然主动靠近打扰你的生活,不敢勉强你接纳我的热爱,不敢打破你刻意维持的平静界限。”
“我一直傻傻以为,是我的存在,我的热爱,给你造成了无形的困扰负担。”
日菜呆呆怔怔凝望着眼底同样泛起湿意的纱夜,脸颊泪水依旧静静流淌滑落,却浑然忘记了继续哭泣宣泄,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恍然与动容之中,心底掀起滔天温柔的波澜。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原来心心念念的姐姐,心底竟然和自己抱着一模一样的想法。
原来姐姐也一直在漫长岁月里默默等待自己主动靠近,原来姐姐也一直在小心翼翼珍视着彼此的羁绊,原来姐姐从来都没有厌烦自己、轻视自己、疏远自己分毫。
那些缠绕自己十几年日夜、挥之不去的惶恐不安彻底消散,那些以为此生都无法跨越拉近的遥远距离轰然消融,那些封存心底无处诉说、折磨自己多年的荒唐误解,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碎裂瓦解,消散无踪。
所有阴霾尽数褪去,化作漫天温柔和煦的暖光,温柔照亮了横亘姐妹心间多年、被误解尘封太久太久的前路。
“姐……姐姐……噜……”
日菜哽咽着气息,轻轻出声唤出这个称呼,这声心底珍藏眷恋了无数日夜,却常年因为执拗别扭、故作冷漠而从来不肯坦然出口的亲昵称谓,此刻软糯酸涩,饱含万千动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从来都不懂你的心意……
对不起让你独自默默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害你为我忧心难过这么多年……
对不起我从前一直故意对你冷冰冰、处处闹别扭……”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啊。”纱夜轻轻摇头,眼底盛满温柔包容,抬手轻轻抚平日菜额前凌乱的碎发,柔声安抚,“是姐姐太迟钝太固执了,是我没有早点看穿你别扭伪装下的真心,是我没有主动一点好好问清你的想法,是我从来没有直白告诉你……姐姐这么多年,一直一直都无比在意牵挂着你。”
“只是我天生内敛,笨拙到不知道该如何好好表达心底的在意而已。”
话音落下,纱夜缓缓伸出手臂,动作依旧带着些许常年生疏的僵硬不自然,却裹着世间最纯粹真挚的温柔,小心翼翼轻轻将泪流满面的日菜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算完美流畅,姿态略显拘谨生涩,却无比安稳温暖,满含迟到多年的真心与珍视。
这是她们血脉相连相伴长大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毫无隔阂、毫无疏离、心贴心紧紧相拥的亲密依偎,是跨越了十几年误解隔阂,终于心意相通的温柔触碰。
没有刻意伪装的冷漠疏离,
没有暗自揣度的别扭猜忌,
没有不敢言说的自卑怯懦,
没有肆意蔓延的荒唐误解。
只剩下亲生姐妹之间,最干净纯粹、最温暖动人、迟到了整整十几年的真挚心意与温柔羁绊。
日菜全然放松所有紧绷的防备,安心倚靠在姐姐温暖踏实的怀抱里,全身心沉溺在这份久违安稳踏实的暖意之中。心底积压多年的不安惶恐、极致煎熬、酸涩委屈、自我否定,所有沉甸甸压垮身心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再也不用刻意隐忍克制,肆无忌惮放声痛哭出来,不再是从前压抑怯懦、无助酸涩的小声啜泣,而是全然释然解脱、安心释怀的畅快大哭。
把十几年藏在心底无人诉说的所有委屈统统哭尽,
把无数日夜独自煎熬的惶恐不安尽数宣泄,
把长久以来不敢直面的自卑胆怯彻底释放,
把纠缠彼此半生的荒唐误解全部冲刷干净。
纱夜就那样安静沉稳地静静抱着她,手掌轻轻一下下温柔拍抚着少女单薄的后背,不言多余安慰话语,只用最沉默温柔的陪伴,耐心安抚这个被误解困住太久、独自煎熬太久的小姑娘,用独属于姐姐的沉稳温柔,为她撑起一片安心的港湾。
密闭安静的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日菜释然畅快的哭声回荡,还有纱夜平稳温润、让人安心的轻柔呼吸声交织缠绕,温柔又治愈。
窗外城市的夜色依旧深沉静谧,晚风温柔吹拂楼宇,霓虹光影依旧朦胧流转,可病房里凝滞冰冷的氛围早已彻底消散,被融融暖意与满心希望彻底填满。
横亘冰川姐妹心间整整十几年的厚重心结,终于在这一刻,温柔舒展,轻轻解开,不留一丝残留。
漫长的情绪宣泄缓缓流淌,不知道温存陪伴了多久,日菜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放缓,一点点趋于平缓,最后慢慢停歇下来。
她依旧慵懒安稳地靠在纱夜温暖的怀抱里,眼眶红红微微肿胀,鼻尖也泛着可爱的粉色,眉眼间再也没有先前那种空洞死寂、濒临崩溃的脆弱绝望。心底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黯淡无神的眼眸里,一点点重新燃起澄澈灵动、熠熠生辉的温柔光芒,鲜活的生机再度回归。
“姐姐……”日菜嗓音依旧带着哭过之后残留的沙哑软糯,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轻声小心翼翼开口询问,眼底藏着一丝试探的期许,“明天重新开赛的对战赛事……我还可以正常上场参加吗噜?”
纱夜缓缓轻柔松开相拥的手臂,低头温柔凝视着少女眼底重新亮起光彩的澄澈眼眸,素来清冷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柔和、温润动人的温柔笑意。
这是日菜从小到大相处多年里,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向来严谨克制的姐姐,露出这般毫无锋芒、全然柔软安心的温柔笑容,暖意融融,直抵心底。
“当然可以,毫无悬念。”纱眼眸光笃定认真,郑重其事轻轻点头回应,语气满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成全,“你心底不是一直怀揣心愿,想要堂堂正正和我站在同一个对战赛场之上吗?那就勇敢去奔赴你的心愿就好。”
“可是……明天重新开赛之后,我们依旧是针锋相对的对战对手哦噜。”日菜微微垂眸,小声软糯地轻声提醒,心底还残留一丝小小的顾虑。
“就算是赛场之上针锋相对的对手,又有什么关系呢?”纱夜定定望向她,眼神坚定澄澈,带着满满的期许与鼓励,字字真诚有力,“我满心期待看到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心神慌乱、指尖颤抖、失误连连最后狼狈昏倒在台面上的冰川日菜。”
“我想要亲眼见证的,是那个天生聪慧、天资过人、一点就通、骨子里自带傲气与灵气,真正拥有独特天赋的冰川日菜。”
“你不是一直心底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的本心吗?不是满心期盼卸下所有隔阂顾虑,坦坦荡荡朝着我靠近吗?”
“那就遵从自己的真心,用独属于你的方式,毫无畏惧站上对战台,堂堂正正、全力以赴和我认真酣畅对决一场。”
“无论最后赛事结局输赢如何,都从来无关紧要。
只要你能稳稳站在赛场之上,遵从本心认真操控机体尽情战斗,拼尽全力不留遗憾,姐姐就会打从心底里,为你感到由衷骄傲自豪。”
姐姐温柔真挚又坚定有力的话语,如同穿透长夜阴霾的和煦暖阳,一点点温柔铺满日菜心底曾经幽暗荒芜的每个角落,彻底驱散所有残留的迟疑怯懦。
那些曾经死死困住她、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无形心理枷锁尽数碎裂,那些让她心神大乱濒临崩溃的极致恐慌彻底消散,那些令她不停自我怀疑、反复否定自我价值的深重不安全然消融。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独自煎熬挣扎,再也不是为了勉强不丢人硬撑着逞强战斗,再也不是满心怯懦逃避躲藏不敢直面热爱。
她从此是为了遵从本心而战,
为了心底真正热爱的钢普拉梦想而战,
为了长久向往憧憬的对战赛场而战,
更为了眼前终于心意相通、彼此懂得理解守护的至亲姐姐,毫无顾虑肆意而战。
日菜定定凝望着纱夜眼底盛满温柔期许的眼眸,用力吸了吸还有些酸涩的鼻尖,轻轻却无比坚定、充满力量地重重点下脑袋:
“嗯!我知道啦!”
少女小巧精致的脸庞上,泪痕尚且没有彻底风干褪去,眉眼间还残留哭过之后的微红痕迹,却已然重新扬起一抹明媚澄澈、充满朝气斗志的鲜亮笑容,眼底光芒熠熠,盛满释然、安心、勇气与新生的希望。
那是心结彻底解开后的松弛释然之光,
是误会尽数消融后的安稳安心之光,
是挣脱自卑枷锁、重新找回本心的重生之光。
“明天我一定会好好上场全力以赴的。
我再也不会无端紧张慌乱,再也不会胆怯退缩害怕,再也不会失控失态昏倒噜。”
“我要认认真真操控自己的机体,毫无保留拿出全部实力,和姐姐坦坦荡荡、酣畅淋漓地好好对决一场。”
纱夜望着日菜眼底重新熊熊燃起的鲜活斗志与澄澈光芒,唇角的温柔笑意愈发浓郁动人,眉眼舒展满是欣慰释然。
十几年岁月流转的隔阂终于烟消云散,
绵延半生缠绕彼此的误解终于彻底消散无踪,
血脉相连的姐妹二人,兜兜转转蹉跎时光,终究卸下所有伪装猜忌,完完全全心意相通,真正走到彼此心底紧紧相依。
窗外城市的沉沉夜色依旧静谧安然,晚风温柔轻晃树影,霓虹光影温柔朦胧,而密闭安静的病房之中,早已被融融暖意与满怀憧憬的希望彻底填满。
待到明日清晨天光破晓,GP BASE专属对战台之上,澄澈柔和的帕拉夫斯基粒子将会再度缓缓升腾弥漫,铺满整片竞技空间。
而这一次,再度站上赛场的冰川日菜,心底再也没有沉甸甸的枷锁负担,没有惶惶不安的自卑怯懦,没有纠结缠绕的隔阂误解。
她将怀揣着姐姐全然的理解包容与温柔鼓励,满载着身边伙伴真挚无间的信任期许,坚守着属于自己最初最纯粹的热爱本心,卸下所有包袱,毫无畏惧、坦坦荡荡地奔赴属于自己的专属战场,奔赴一场心意相通、毫无遗憾的姐妹对决。
病房门外安静的走廊里,星野晓静静靠在微凉的墙面上。
他手里拎着几瓶温好的饮品,本想送去病房,瞥见纱夜推门走入的身影,便顿住了脚步,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他清楚姐妹二人积压多年的心结,旁人无从插手,唯有留给她们独处谈心的空间才最合适。
走廊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夜色浸凉了廊间的风,他就安安静静守在门外,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纷扰。想起日菜赛场崩溃昏厥的模样,还有纱夜眼底藏不住的焦灼顾虑,他眉眼微微柔和下来,心底了然只需要静待结局。不用催促,不用干预,让藏了太久的心意好好袒露,便是此刻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