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近藤的人马正在暗中观察,只见扣押周平的马车进入大井手町,离银阁寺还有一里(1)的距离。就是这时候,近藤做个手势,新选组登时从四面八方杀出来。多度津藩众人受惊,团团护住囚车,但都被一马当先的总司和平助砍翻,新选组迅速占了上风。
(1)1里=36町≈3.92公里。
傍晚时分近藤一干人回来了。局长径直踏入阿鹰的房间,带着怒意。但阿鹰不在,门口的看守也撤了,近藤一阵恼火,刚回到寺院内正房前,土方已经迎了出来。阿鹰醒来后就一直待在土方的房间,由他亲自照看。
事情经过土方刚刚听总司汇报了:马车里的人不是周平。山崎和筱原不会看错人,至于是什么时候掉的包,那就不得而知了。这也说明,多度津藩算准了他们会劫囚,新选组被耍了。
最后一个活口逃跑前告诉新选组:明天未刻在三条中州,双方交换人质。
近藤非常恼火,在土方的起居室内看到阿鹰后,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腕:“很好,你们很好。”
阿鹰看他脸上、单领、袖子和裙裤上都有血,推测新选组和多度津藩发生了一场恶斗,而从近藤的脸色判断:周平没有被抢回来。
坐着的人露出不安的眼神,还未发言,土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师兄别冲动,你们不在的时候,出事了。”
听到“出事”,近藤换了脸色,他松开阿鹰转身问:“怎么了。”于是土方就把酒井欲杀害阿鹰,千钧一发之际是屋顶监听的筱原及时出手的事说了。
近藤震惊,他蹲下问道:“伤到哪里没有?”
没有,阿鹰摇摇脑袋。这一摇头,近藤立马看清了她脖子里的红勒痕,开始心疼起来:“是我的错,让你遇到危险了。”
现在不是让他们缠棉的时候,土方插嘴道:“师兄。”近藤回神,拍了拍阿鹰的肩膀,和土方出去了。
阿鹰手掌贴上被勒过的脖子,掌心的温度越热,她心里就越冷。无论哥哥要不要自己,无论近藤放不放自己,新选组这个地方,她一定要逃出去。
“她真的说了这种话?”近藤擦拭着带血的虎彻问道。土方点头,“筱原听得一清二楚。至于酒井我已审出是土佐藩奸细,有没有同党,需要接着审。”
“他想杀了她,然后嫁祸给我们?”
副长展开白檀扇,同时点了点头:“最终目的是让多度津藩和新选组水火不容。”
近藤放下虎彻瞥一眼墙壁,另一侧就坐着阿鹰。如果她对酒井说的是真话,那么她憎恨新选组,一旦出去就会和酒井里应外合,挑唆多度津藩和土佐藩夹击新选组。近藤眯着眼睛,被多度津耍的怒火还未平息,他起身来到另一侧房间。
阿鹰听见人来,睁开眼,同时抓握脖子的双手也耷拉下来。近藤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一言不发来到她身边,阿鹰不敢看他。
“站起来。”
听到命令,阿鹰站起身来,匆匆看一眼近藤,在他的眼神里有恼怒、怀疑和烦躁。
“回去之后,你要怎么办。”
阿鹰猜测土方把她和酒井的对话告诉局长了,她小声说:“什么也不干,事急从权,我当时要是不那么说,酒井会杀我。”
近藤注视了她几秒,说:“我信你。”
真的是最后一晚,而且后会无期,近藤盯着阿鹰脖子里的勒痕,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想当初,她只是一个被误会成长州细作的无辜者,他如今却变得对她那么上心,到底是何时发生变化的?
“你……”近藤按住她肩膀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今晚就好好说说话吧。”
阿鹰拒绝,她没有答话,也没有看他,而是又缓缓站起来:“不必了。”说完往外走。
近藤怀疑自己听错,认为鹰知道自己马上要走,就变得高傲起来,开始违抗他。她本就是藩府小姐,离开新选组后,她会恢复往日的姓氏和身份,所以她现在开始看不起他。最后他又想到被奸诈的多度津藩欺骗一事,怒从中来。
地上的人猛然站起,一把薅住阿鹰的衣袖把她转过来,而后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在近藤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阿鹰已经沉重反思自己了,认为局长再次出尔反尔,原因在于自己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总是无条件答应近藤的要求,才会逐渐丧失拒绝的权利,变得被动和服从。
刚才局长又想挽留,阿鹰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答应,却没想到他这么偏激。
“仗着自己是大小姐,就敢耍威风呵。”
“以为要换周平就非你不可是吗。”
看她被打后仍是一副冷淡决然的样子,近藤更生气了:“新选组不介意交一具尸体。”
阿鹰终于看他,微皱眉头,欲言又止。她甩开近藤,和他拉开距离,说:“我也不介意变成你的敌人。”话外之意是撺掇京极高典找新选组的麻烦。
阿鹰此刻给人的感觉,就像披着羊皮的狼显露凶相一样,近藤气得左额冒青筋,正要发作,敲门声响起。
来者是藤堂平助,他刚听说阿鹰遇险的事情,特来问候。但他进来之后看着室内站着的两个人,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俩之间的气氛,那大概是“剑拔弩张”。平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问候的话语也堵在嗓子里。
“平助。”近藤冷声说:“来得正好,把她关进死监,锁起来。”
剩下两人听闻都吓一跳,平助没有动,阿鹰皱眉瞪着眼睛:“你想干什么,你不想救周平了吗。”
听她一副质问的语气,近藤慢慢逼近她:“我告诉你,我最讨厌被威胁,但我从来不怕威胁。”他站定后俯视着阿鹰的黑眸:“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鹰慌了,本来马上就可以见到哥哥,但近藤说翻脸就翻脸,万一自己真的先死在这里……她瘫软下跪:“我、局长,我错了,对不起。”说罢额头抵地,嘴巴埋在衣服里:“我们兄妹分别了五年,请你开恩。”她抬起头来渴求道。
夕阳打在她脸上,平助看清了阿鹰左脸的掌印和脖子里的颜色。
于是平助从旁开口:“局长,请息怒。”但近藤不为所动,平助小声说:“鹰姐姐就要走了,您就饶了她吧。”
“我态度不好,局长,请原谅!”阿鹰急促地呼吸,仿佛嗓子被堵着木头,想哭不敢,想反抗不能。
近藤终于理她,戏谑道:“你怎么变得贪生怕死了,之前不是很嚣张吗。”
阿鹰低下头去:“在你面前,谁都怕死。”
不错,她当初因为仙之助的事被误会也不辩解,宁可高傲地赴死;现在为了见京极高典,为了离开新选组,她假意讨好、暗中想跑、和新选组反目,今中午差点被杀也不哭诉,忍气吞声也要熬到见高典。鹰煞费心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离开新选组,离开他。近藤突然感到悲伤,这个情感逐渐大于愤怒。
他冷眼看着平助请求又不解的目光,想到从荻原勘武到多度津藩上上下下的小人嘴脸,只觉得眼前之人实在可恶。
空气凝结几秒,近藤下了最后通牒似的命令:“平助,听不懂吗!”
平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鹰浑身瘫痪,任由平助提起自己,被他牵出往监狱里带。
似曾相识,阿鹰想,当初是平助把她从死牢押到刑场,现在他又亲手把她送进去。不过局长这是又怎么了,为什么要杀自己呢!
还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阿鹰眼前出现那个雪天雪地,那个断头桩。她立脚站住,忍不住发抖,平助握着她的袖子也感到了异常,回看阿鹰脸色发白,只听她焦虑道:“平助,你们没有救出周平吗?”
没有,周平被掉包了,平助简单叙述了事件经过后,又问阿鹰他进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局长说想和我说会话,我不想,然后他就大发雷霆,接着你就进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对近藤生气的原因各有猜测,但阿鹰感到最大的是委屈:没能成功救出周平,近藤居然找她算账。
仍是熟悉的监牢,熟悉的枷锁,阿鹰被锁得动弹不得。
“鹰姐姐,他们说明天未时在三条中洲交换人质,所以你应该不会有事的。”平助说着给她蒙了眼,“也许局长是换一种方式保护你也说不定呢?”
阿鹰皱着眉头,平助又说:“听说酒井想杀害你,所以你的房间暂时有点不吉利吧……”
她想想觉得有道理,也就劝自己放下心来。
时辰进入深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有人用钥匙开门。随着“咯吱”开锁声响,阿鹰先是大脑充xie,而后难受地抬起脖子,什么也看不到,她猜是局长。
猜对了,近藤的声音和一种又凉又湿的东西同时出现:“玄节说这是蜂香化瘀膏,有利于治疗皮肤损伤。”
久违的蜂香扑袭而来,阿鹰感到脖子被擦抹了一圈又一圈,说:“已经不疼了。局长,今天我骗你呢,成为敌人什么的,那不是我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