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人流如织的步行街此刻像被捅了的蚂蚁窝,人群从各个方向朝外涌去,推搡着、尖叫着。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拼命拽着身边亲友的手臂往前拖。在那片混乱的中心,莱芙丽雅那朵暗紫色的巨大花冠正在缓缓转动,三根触角眼散发着诡异的黄色光芒,每一次扫视都让更多的触须朝那个方向蔓延过去。
那朵巨大的花冠突然收缩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三根触角眼同时亮起刺目的黄光,中心的花瓣口直直地朝街道上最密集的人群扫去淡黄色的气体。气体所过之处,沥青路面被犁出焦黑的沟壑,沿途的商铺玻璃橱窗接连炸裂,碎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还是慢了点吗?!”美菲先生怒吼一声,尚且漂浮在半空中的石之翼,顿时顺着他的意愿凭空释放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攥住了他的内脏。地面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扑来,商业街的建筑、路灯、广告牌、奔逃的人群,所有的细节都在急剧放大。他在半空中举起能源爆破枪,枪口对准了那道正向人群逼近的黄**体。
扳机扣下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光幕在他身前展开。
射线撞上气体,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能量的余波向两侧扩散开去,震碎了沿街二楼和三楼的窗户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但光幕稳住了,那黄色的气体被硬生生地截停在距离人群不到五米的地方。
美菲先生落地的同时就地一滚,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膝盖和手肘传来钝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单手撑地站起身来,风衣上沾满了灰尘和细碎的玻璃碴。
莱芙丽雅的三根触角眼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那些正在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触须也停下了动作,所有的触须末端都调转了方向,缓缓朝美菲先生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在地面上拖行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妈的,狗种,你给我等死吧。”美菲先生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右手已经握紧了进化信赖者。
进化信赖者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震颤着,频率快得几乎要脱手而出。那种震颤不是恐惧,而是近乎饥渴的迫切——它感受到了异生兽的存在,感受到了那些正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恐惧能量,它在不耐烦地叩击着他的意志。
美菲先生深吸一口气。
他将进化信赖者举到胸前,猛地向两侧拉开。
光像凝固的月光汇聚成流。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来,迅速膨胀,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的身体轮廓在光芒中逐渐模糊、拉长,变得不再是“人类”的形态。
光芒散去的瞬间,银色的巨人在商业街的废墟间站起了身。流线型的银色身躯,胸前那颗蓝色的能源核心散发着稳定的光芒,头顶的棱形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圈虹彩。奈克瑟斯奥特曼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狼藉的街道,然后抬起视线,面对莱芙丽雅,摆出了起手式。
莱芙丽雅率先发动了攻击。
三根触角眼同时亮起,这次黄色的气体比刚才更加炽热。气体撕裂空气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沿途留下了扭曲的热浪轨迹。
奈克瑟斯没有闪避。
他双手在胸前交叉,一道圆形的光盾瞬间成型。气体轰击在光盾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停在路边的几辆汽车掀翻了几个跟头,车窗碎片和车身零件散落一地。周围的建筑外墙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大块墙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红色的砖体。
僵持只持续了两秒。
奈克瑟斯手腕一翻,光盾的角度微微倾斜,这气体便被偏转向天空。黄色的气体直冲云霄,在蔚蓝的天幕上撕出扭曲的口子,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消散。
莱芙丽雅的花冠剧烈摇晃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攻击会被如此轻易地化解。它身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触须开始疯狂地涌动,从四面八方朝奈克瑟斯缠去。触须末端的倒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无数把微小的镰刀。
这里可不是适合开战的地方。美菲先生偏过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护在身后那惶恐不安的人群,迅速调动武装奈克瑟斯,释放出美塔领域。
下一秒,商业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
地面是干涸龟裂的黄土,绵延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天空是深沉的暗红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一种均匀的、像凝固的血色的光从天幕上渗透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细小的沙粒在鼻腔里刮擦。
美塔领域。
在这片由奈克瑟斯自身光芒构筑的异空间里,异生兽的力量会被压制,而他的力量则会得到增幅。在这里战斗,不会波及到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一个人。
莱芙丽雅的花冠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显然不适应这个空间。那些延伸出去的触须在美塔领域的光芒照射下开始冒出细小的白烟,像被灼伤了一般。触须末端的倒刺卷曲起来,原本灵活的蠕动变得迟缓而僵硬。三根触角眼不安地转动着,黄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对它而言过于明亮的环境。
奈克瑟斯没有给它适应的时间。
他压低重心,双腿猛地蹬地,银色的身躯如炮弹般朝莱芙丽雅冲去。脚下的黄土在他发力的瞬间炸开一个浅坑,尘土被迅速甩在身后。两者之间的距离在眨眼间被拉近到不足十米。
莱芙丽雅的三根触角眼同时亮起,仓促间再度喷出可燃性气体。
奈克瑟斯只是稍稍侧身避开了花粉喷射口,便让这攻击化作了无用功。
而此时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奈克瑟斯右脚猛地踏地刹住冲势,以腰为轴,左腿带着旋转的力量扫向莱芙丽雅的花冠根部。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莱芙丽雅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踢得横移了数米,花冠剧烈晃动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些原本就迟缓了许多的触须在这一脚下有好几根直接被震断,断裂处流出暗紫色的黏稠液体,落在地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奈克瑟斯没有停下。
左脚落地的瞬间,右拳已经蓄满了力量,一记上勾拳狠狠地轰在花冠的下方。银色的拳锋砸进那些暗紫色的花瓣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拳打在了湿透的沙袋上。花瓣边缘那些细密的尖刺扎在他的拳背上,但根本无法刺穿那层银色的皮肤。莱芙丽雅整个身体都被这一拳打得向上浮起了一瞬,花冠下方的触须疯狂地抽搐着,又有十几根在剧烈的震荡中崩断。
接着是第三击。
奈克瑟斯双手十指交叉握拳,高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胸前的能源核心在这一刻爆发出更加明亮的蓝色光芒,光芒沿双臂向上蔓延,最终全部汇聚到那双紧握的拳头上。然后他猛地砸了下去。带着全身的重量。
砸在莱芙丽雅的花冠正中央。
闷响。
然后是碎裂的声音。
莱芙丽雅的花冠从中心被砸出一个凹陷,凹陷的边缘延伸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暗紫色的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来,顺着花瓣的弧度向下流淌。三根触角眼中的一根在这一击之下直接爆裂开来,黄色的光芒碎片四散飞溅。剩下的两根也黯淡了许多,无力地垂落下来。
莱芙丽雅的整个身体轰然倒地。
黄土被砸得四处飞溅,地面震颤了一下,远处几座较为陡峭的丘陵有碎石簌簌滚落。那些触须瘫软地铺在地面上,偶尔抽搐一两下,像被拍上岸的章鱼触手,已经彻底失去了刚才的威势。
奈克瑟斯向后退开几步,拉开距离。
他非常清楚莱芙丽雅背部那个像套了网罩灯泡一样的巨大球体里包含了多少可燃性花粉。近距离使用光束攻击只会引发巨大的自爆,甚至可能波及自己。
奈克瑟斯双臂在身前交叉,然后缓缓向两侧展开。能源核心中的光芒开始向他的双臂流动,银色的光粒子从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汇聚过来,在双臂之间凝聚、压缩、旋转。光粒子的密度越来越高,光芒从银色逐渐过渡到近乎纯白的炽烈。
双臂组合成十字。
十字光线风暴。
但就在能量即将从手臂尖端喷涌而出的那个瞬间——
黑暗降临了。
美塔领域那暗红色的天空、龟裂的黄土、绵延的丘陵,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时刻被一种比夜晚更深沉、比墨汁更浓稠的黑暗所吞没。
奈克瑟斯的蓄力被打断了。
那些已经凝聚到手臂上的光粒子在黑暗中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迅速消散殆尽。他胸前的能源核心原本稳定明亮的蓝色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闪烁的频率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黑暗扎基插手了吗?美菲先生眯起眼睛,吃力地打量着四周的黑暗空间。
奈克瑟斯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入了某种冰冷的、黏稠的液体中,每一次动作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量。银色的身躯在这种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但那光芒的边缘正在被黑暗不断地侵蚀,像一支在风中摇摇欲灭的蜡烛。
然后黑暗中便凭空出现了那股黑暗的能量。
它像一条从深渊中探出的触手,粗壮、扭曲、表面流动着暗紫色的纹路。能量柱从天而降——或者说从黑暗的深处垂直贯下——直直地注入倒在地上的莱芙丽雅体内。
莱芙丽雅的身体开始膨胀。
那些原本已经断裂、瘫软的触须在一瞬间全部重新挺立起来,比之前更粗、更长,末端的倒刺也更加狰狞。断裂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触须从旧触须的根部不断生长出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花冠上的裂纹在黑暗能量的灌注下迅速弥合,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紫,边缘的尖刺伸长变粗,像一排排弯曲的獠牙。剩余的两根触角眼重新亮起,但这次的光芒不再是黄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浑浊的暗红色。
更让人心惊的是,第三根触角眼也重新生长了出来。
不是从原来的位置,而是从花冠的正中心,那个被奈克瑟斯砸出的凹陷处。一根比另外两根加起来还要粗壮的触角眼从那里破体而出,末端分裂成三个叉状的分支,每个分支上都密布着不断开合的小型口器,口器里是一圈一圈向内生长的倒齿。
莱芙丽雅重新站了起来。
比之前更高大,更狰狞,更威猛。
它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在黑暗领域的空间里来回激荡,震得奈克瑟斯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那些触须像是收到了命令,同时从四面八方朝奈克瑟斯抽来,速度快得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奈克瑟斯双臂交叉格挡在身前。
第一波触须抽在他的手臂上,力量比之前大了不止一个量级。银色的身躯被抽得向后退了两步,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触须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样连绵不绝地抽打过来,每一次冲击都让他后退一步,每一步都在干涸的黄土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试图反击。
右拳挥出,砸断了一根迎面抽来的触须。但在黑暗领域的压制下,这一拳的力量和速度都比在美塔领域中弱了太多。触须断裂处喷出的暗紫色液体溅在他的手臂上,竟然开始腐蚀那层银色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黑暗领域削弱的可真狠啊!这样下去可不行!美菲先生咬着牙想到。
奈克瑟斯猛地压低重心,双腿发力,从触须的包围中跃向半空。他在空中翻转身形,右手一挥,一道银色的光刃从掌缘飞出。光刃旋转着斩向莱芙丽雅新生的那根巨大触角眼,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击中了。
但效果远不如预期。
粒子之羽在触角眼表面斩出一道伤口,暗紫色的液体涌出来,但伤口并不深。在黑暗能量的灌注下,仅仅几秒钟就开始愈合。莱芙丽雅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那三根触角眼同时转向空中的奈克瑟斯,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在其中汇聚。
奈克瑟斯在落地之前又连续释放了三道粒子之羽。
一道斩向花冠,一道削向触须根部,一道直取那根最大的触角眼。
三道银色的弧光在黑暗中交错闪过。
但落地的那一瞬间,奈克瑟斯胸前的能源核心突然剧烈地闪动起来。红色的棱镜以令人心悸的频率明灭交替,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音。
仅仅是四发粒子之羽,加上黑暗领域对光芒的持续侵蚀,就让他体内的能量消耗到了危险线以下。按照这个速度,他最多还能在这个领域里维持一分钟的活动时间。一分钟之后,变身就会强制解除。
“看啊,奈克瑟斯,你现在样子多么狼狈,你现在是多么无力。这光明给予了你什么?给予了你限制,给予了你约束。你的自由无法得到释放,你的天性被一直压抑在自己的心中,你所渴望的一切你都无法得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诺亚所赐予你的光芒。”那黑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黑暗领域,她站在丘陵上,向着那站在莱芙丽雅面前喘息着的奈克瑟斯说道,语气像是一个长辈在劝慰误入歧途的晚辈。
“那么,你为什么不来拥抱黑暗呢?黑暗不会约束你,它只会温和地包裹着你,顺从着你,让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来拥抱黑暗吧,卑微的适能者啊……”
蓬勃的黑暗能量在黑发少女的手中绽放开来。这比黑暗领域还高出一个能级的能量,在此处便显得像是灯塔一般耀眼。
奈克瑟斯猛地转过头去,感受着这熟悉的、在上次泰莱斯通那里见到过的黑暗光芒。美菲先生看着这个黑发的少女,咬紧了嘴唇。
竟然是黑暗巨人吗?甚至还已经得到了人类的躯体!
黑暗扎基在地球发展的速度远超自己想象啊!
那现在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了。美菲先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