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消失了。
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彻头彻尾的消失。
睦找不到祥。
祥,到底去了哪里呢?
第一天,睦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
月之森的教室里,窗外的榉树和昨天一样黄着叶子,黑板上的板书和昨天一样写着数学公式,前排同学的背影和昨天一样微微倾斜。
睦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课本翻开,笔放在课本旁边,眼睛看着黑板。老师讲了什么她没有记住。
窗外那棵榉树开始落叶了。有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风把它按在那里,按了很久,然后风停了,它掉了下去。睦看着它掉下去。
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空气里少了一样东西。像一间放久了乐器的房间,某天你走进去,发现松香的气味没有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散的,你只知道它散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本子上画了一片叶子。叶脉画得很细,细到有些地方纸面被笔尖划破了。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叠好,放进笔袋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我一定忘掉了什么东西,睦想。
下午是园艺部的部活时间。
黄瓜叶的边上卷起来了,像被火烫过的纸。睦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叶子的边缘。叶片是软的,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温度——不是凉,也不是暖,是某种介于活着和死了之间的东西。她想起自己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也许是三天前。也许是更久。
她想把不健康的叶子剪掉。
但是她没有找到园艺剪。
也许是某个粗心的学姐把它放在社团活动室了。
社团活动室与初中部相邻。睦走得很慢。她发现自己并不急着到达那里。
她走进了那间熟悉的教室。
走到一个熟悉的座位旁边。307号。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桌子。
桌面干净得过分。不是有人擦过的干净,是更彻底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木纹的走向很完整,没有铅笔划过的凹痕,没有橡皮擦蹭过的痕迹,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在一个学期里必然会留下的那些细小的、无意识的印记。
睦把手指放在桌面上。木纹冰凉。她沿着木纹的走向慢慢移动手指,移过整张桌面,移过边缘,停在桌角。
桌角应该是钝的。
有个人有一次上课走神,用尺子反复磨着这个桌角,磨出了一个小小的平面。睦记得这件事。她记得自己一直在看那个人的手——手指握着尺子,尺子来回移动,木屑细得像灰尘,落在桌面上,被那个人用另一只手拂去。
她记得那只手。
但现在桌角是尖的。完整的,锋利的,带着出厂时最后一次打磨的角度。
睦把手收回来。
放学的时候,她走到307号储物柜前。
她站在那里,没有打开它。柜门是铁灰色的,和其他所有人的柜门一模一样。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柜门的表面。凉的。
她把手指按在锁孔的位置。
那里应该有一道划痕。很细,从锁孔斜着往上。有一次那个人急着锁柜子,钥匙没对准就用力划出来的。睦每次经过都会看见那道划痕。每次。她从来没有对那个人提起过这件事,但她记得。
现在没有了。
不是被补漆盖住了。是那道划痕从来没有存在过。金属表面光滑,完整,映出走廊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倒影。
倒影微微弯曲着,像一条静止的、白色的蛇。
睦把手指从锁孔上移开。她的指纹留在了金属表面。她看着那枚指纹慢慢变淡,慢慢消失。金属重新变得光滑。
放学后,睦去了丰川家。
丰川家的人一如既往笑容可掬。他们很热情。
但是睦觉得不对。应该有个人。代表了她对丰川这个姓氏最初的印象。像太阳一样,暖洋洋的。
丰川家宅的大门始终为睦敞开。一切都是极好极好的。
但在睦的心中,那里已经不存在了。如同一片废墟。
那里没有她熟悉的人
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是空的。丰川定治更喜欢待在他的书房。
钢琴上蒙着一层布。
不是防尘布。是更正式的、像博物馆里罩着展品的那种布。灰白色的,很薄,布面的褶皱垂下来,笔直而僵硬。布面从琴盖一直垂到地板,把整架钢琴裹成一个没有形状的物体。像一口棺材,睦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地板上没有脚印。空气中没有灰尘在飘。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灰尘移动,没有空气扰动。像这间房间已经静止了很久。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是更久。
她转身离开了丰川家。
回到家,她换鞋,上楼。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停下来。
墙上挂着很多相框。她和家人的合影,她和同学的合影,她一个人的照片。她一幅一幅看过去。
没有那个人。
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
月之森入学式那张还在——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手垂在身侧。身侧是空的。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玻璃冰凉。她把它翻过来,打开背板。照片的背面是白色的。她把它翻到正面,又翻回去。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照片装回去,把相框挂回墙上。
挂歪了。她没有调整。
第二天,睦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她在电车上站了全程,尽管车厢里有空座位。她握着吊环,看着车窗外面。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透明的一层,叠在窗外的街道上。她的脸和街道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没有对齐。
电车到站的时候,她没有下车。
她坐过了站,然后坐回来,然后再坐过去。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和一个在看报纸的老人。老人把报纸翻过来的时候,她看见报纸的日期。十月十七日。她把日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十月十七日。
她找了两天,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美奈美没有责备她的晚归。她最近很忙,没空管她。
第三天,睦没有去月之森。
她坐上一列电车,不知道它开往哪里。车厢里没有人。后来又上来几个人,后来又下去了。她看着车窗外面。外面是街道,街道上有行人。她看见他们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传进来。
电车停了很多站,她没有下。
有一次她看见站台上有一棵榉树,叶子黄了,和月之森窗外那棵一模一样。她想,也许这就是同一棵。
电车开动的时候,那棵树被留在后面。
睦想,被留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