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门发出沉闷的转轴摩擦声。
羽宫推开门,拉着爱蜜莉雅的手走了进去。
书房内的光线比走廊要暗一些,几盏魔法壁灯只照亮了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罗兹瓦尔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左黄右蓝的异色瞳透过茶杯升腾的热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走进来的两人。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随便坐吧~特意在这个时间来找我,看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羽宫没有去旁边的沙发上落座。他牵着爱蜜莉雅,径直走到书桌前站定。
“罗兹瓦尔,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羽宫松开爱蜜莉雅的手,双手按在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他紧紧盯着那双异色瞳。
“为了面对半个月后的白鲸攻略以及怠惰司教,我需要你给大森林魔晶石的开采授权。”
罗兹瓦尔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杯子里的红茶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那张涂着紫色底妆的小丑面容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哦呀~~~”
罗兹瓦尔将茶杯慢慢放回杯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白鲸……还有怠惰司教。”他拉长了尾音,原本随意的坐姿变得端正了些,“羽宫君,你抛出的这些名字,可真是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呢~~~”
羽宫没有给他绕弯子的机会。
“我要趁此机会,让莉雅主导与库珥修阵营与安娜阵营的同盟事宜。”羽宫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利用讨伐白鲸与怠惰司教的功绩,一举扭转她在世人中的印象。这就是我的计划。”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魔法壁灯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罗兹瓦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书桌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那双异色瞳在羽宫和爱蜜莉雅之间来回扫视。
“真是一个大胆又充满诱惑力的提案呢~~~”
罗兹瓦尔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爱蜜莉雅身上。
“可是,艾利欧尔大森林对爱蜜莉雅大人来说,应该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吧?”他涂着紫色口红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弧度,“那可是沉睡着您亲人的故乡哦。把故乡的资源拿出来作为政治交易的筹码,这真的是爱蜜莉雅大人本人的意愿吗?”
爱蜜莉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罗兹瓦尔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心里最柔软、最抗拒的地方。如果是在几天前,她或许会在这句话的逼问下露出动摇的神色。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出半步,与羽宫并肩而立。
“是的,罗兹瓦尔。”
爱蜜莉雅抬起头,紫绀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退缩。
“这是我的决定。”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如果要守护现在的一切,守护宅邸和阿拉姆村的大家,我们就必须主动出击。如果只是一味地躲在你的羽翼下,我永远也没有资格坐上那个王座。”
她看着罗兹瓦尔错愕了一瞬的异色瞳。
“大森林的开采权,只是为了引出盟友的饵。我不会让他们去碰触森林的深处,但我必须用它来换取足以对抗魔女教的力量。”她挺直了脊背,“请你将授权文书交给我。”
罗兹瓦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银发半精灵。四百年来,他见过太多人在命运面前妥协、逃避,他甚至在心里早已经给爱蜜莉雅贴上了“脆弱”、“无法克服过去”的标签。
但在这一刻,那个标签产生了一丝裂痕。
“原来如此~~~”
罗兹瓦尔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在书房里回荡的肆意大笑。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有趣了!太让我惊喜了!”
他猛地从高背椅上站起来,修长的身躯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与羽宫和爱蜜莉雅隔着书桌对视。
“羽宫君,你真是一个能够不断创造变数的男人呢~~~”罗兹瓦尔左黄右蓝的眼眸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既然爱蜜莉雅大人都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觉悟,作为支持者的我,如果再吝啬一张废纸,岂不是显得太不称职了?”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盖着梅瑟斯家族鹰纹火漆印章的羊皮纸卷轴。
“艾利欧尔大森林外围的魔晶石开采授权。我早就准备好了~~~”
罗兹瓦尔将卷轴推到书桌边缘。
“拿去吧。让我好好看看,你们究竟能用这张纸,在接下来的棋局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羽宫看着桌缘那份静静躺着的羊皮纸卷轴。
暗红色的火漆印章上,梅瑟斯家族的鹰纹在壁灯下泛着微光。这就是能撬动整个王xuan局势、拉拢两大阵营的实质性筹码。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我明天会跟宅邸众人召开作战会议。”
羽宫抬起视线,重新对上罗兹瓦尔那双微微眯起的异色瞳。
“拉姆肯定会怀疑我的消息来源。”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餐,“我会跟她说,消息是经由你核实过的。没问题吧?”
书房里因为罗兹瓦尔刚才的肆意大笑而残留的回音,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罗兹瓦尔撑在桌面上的双手稍微放松了些。他偏过头,打量着羽宫。
“哦呀~~~”
那标志性的、拖得老长的尾音再次在书房里飘荡起来。罗兹瓦尔涂着紫色口红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拿走了我领地里最值钱的开采权还不够,现在连我本人的信誉都要一并借用吗?羽宫君,你还真是毫不客气呢~~~”
“这叫资源最大化利用。”羽宫毫不退让,“而且,你是莉雅的支持者。既然你准备看戏,总得帮演员把舞台搭好。比起我去费尽口舌向拉姆解释那些她根本不会信的‘预知’,由你这位首席宫廷魔导士背书,无疑是最高效的办法。”
罗兹瓦尔低声笑了起来。
他直起身,重新靠回那张高背椅上。
“可以哦~”他摊开双手,“既然我已经把筹码交给了你们,那就不介意再附赠一点小小的便利。明天会议上,你可以尽情地使用我的名义~”
他左黄右蓝的眸子微微眯起。
“不过,羽宫君~~~”
罗兹瓦尔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拉姆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哦~就算有我的‘核实’作为担保,如果你的作战计划破绽百出,她那张嘴可是会毫不留情的~我很期待,你明天究竟能描绘出一幅怎样的蓝图呢~~~”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会让她无话可说。”
羽宫伸手,将桌子边缘的羊皮纸卷轴拿了起来。
他转身,把卷轴郑重地递到了爱蜜莉雅面前。
爱蜜莉雅看着面前这份沉甸甸的契约。紫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还是伸出双手,稳稳地将卷轴接了过来,抱在胸前。
“谢谢你,罗兹瓦尔,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么,我就拭目以待了~~~”罗兹瓦尔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红茶。
羽宫牵起爱蜜莉雅空出的那只手,转身走向红木门。
两人走出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新关上,将罗兹瓦尔那道充满探究的视线彻底隔绝。
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爱蜜莉雅紧紧抱着怀里的羊皮纸卷轴。直到确认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莉雅刚才表现得简直完美。”羽宫牵着她的手,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毫不吝啬地夸奖,“那个瞬间,就算是罗兹瓦尔也被你震住了。”
爱蜜莉雅的步子慢了半拍。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卷轴。
“其实……我刚才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虚弱,“那是艾利欧尔大森林……我总是担心,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对。”
“这是为了保护大家做出的必要妥协。”羽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莉雅没有做错任何事。而且,刚才你直视罗兹瓦尔时展现出来的决心,正是你作为王xuan候选人最需要的东西。”
爱蜜莉雅紫绀色的眼眸看着羽宫。
“羽宫。”
“嗯?”
“你刚才说,明天要召开作战会议?”她抿了抿嘴唇,“你要把关于白鲸和魔女教的事情,全部告诉拉姆和雷姆吗?”
“对。”羽宫点头,“要应对那么庞大的危机,我们需要宅邸里的每一个人都参与进来。拉姆的头脑和雷姆的战力都是不可或缺的。而且……”
羽宫顿了顿。
“有些事情,特别是关于魔女教的,雷姆有知情的权利。”
爱蜜莉雅虽然不知道羽宫指的具体是什么,但她没有多问。她重新迈开步子,手里的卷轴被她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当他们来到二楼的走廊拐角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了过来。
拉姆端着一个空托盘,正从客房的方向往这边走。粉色的短发遮住了她的左眼,露出的那只深红色的眸子在看到羽宫和爱蜜莉雅牵着的手时,微微眯了一下。
她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这么晚了,羽宫还要拉着爱蜜莉雅大人在走廊里闲逛吗?”
“就算是发情的野猫,也该知道在别人休息的时间保持安静。拉姆可不想半夜被某些奇怪的动静吵醒。”
爱蜜莉雅的肩膀很明显地缩了一下。
她刚才还沉浸在书房谈判的余韵里,被拉姆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嘲讽,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了一层绯色。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但羽宫的手指反而微微收紧了些。
羽宫没有理会拉姆话里的刺。他站在原地,看着拉姆。
“拉姆。”他的语气很平静,“我们刚从罗兹瓦尔大人那里出来,得知了一个重大情报。”
他这没头没尾的开场白让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爱蜜莉雅停止了挣脱的动作。
拉姆端着托盘的手没有动。她看着羽宫那张没有丝毫开玩笑意味的脸,深红色的眸子里原本的戏谑慢慢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明天早餐过后,我们要召开作战会议。”羽宫继续往下说,“我希望你跟雷姆都能参加。”
“作战……会议?”
拉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尾音里的漫不经心已经消失了。
“羽宫终于因为脑子出了问题,开始做白日梦了吗?”拉姆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这里是罗兹瓦尔大人的宅邸。如果是需要召开‘作战会议’级别的重大情况,罗兹瓦尔大人会亲自向拉姆和雷姆下达指示。而不是由一个连草皮都扫不干净的闲杂人等,在这里大放厥词。”
她的话说得很难听,但羽宫知道她的逻辑是对的。作为宅邸的女仆,她只对罗兹瓦尔负责。
“情报是罗兹瓦尔大人亲自核实过的。”羽宫抛出了底牌,“关于半个月后,我们将要面临的袭击。”
听到“袭击”两个字,拉姆的下颌微微绷紧了。
她偏过头,视线从羽宫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爱蜜莉雅身上。
“爱蜜莉雅大人。”拉姆看着银发少女,“这也是您的意思吗?”
相比起羽宫,她显然更需要从名义上的女主人那里得到确认。
爱蜜莉雅迎着拉姆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在书房里那种属于王xuan候选人的气场重新找了回来。
“是的,拉姆。”爱蜜莉雅点了点头,语气清晰,“这是我和羽宫,还有罗兹瓦尔大人共同确认过的事情。这关系到宅邸和阿拉姆村的存亡。所以,明天早餐后,请你和雷姆务必到一楼的会客厅来。”
她没有过多解释情报的具体内容,只是把问题的严重性摆在了台面上。
拉姆看着爱蜜莉雅。她能看出来,这位平时总是显得有些缺乏自信的半精灵大人,此刻并没有在开玩笑。
拉姆收回了视线。
她重新看向羽宫,深红色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冰冷的警告意味。
“如果是羽宫想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来吸引雷姆的注意力,拉姆会把你的两只手都剁下来喂地龙。”
她丢下这句话,端着空托盘,绕过两人,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
“明天早餐后,如果拉姆觉得那所谓的‘作战会议’只是在浪费时间,拉姆就会毫不犹豫地带着雷姆去洗床单。”
拉姆头也没回地走下了楼梯。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爱蜜莉雅才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胸口,“刚才拉姆看我的眼神,真的好可怕。”
“这不是挺顺利的吗。”羽宫牵着她,重新迈开步子往房间的方向走。
“顺利吗?”爱蜜莉雅有些不确定,“拉姆刚才明明说要剁了你的手,而且还说如果觉得浪费时间就会去洗床单。”
“拉姆就是嘴硬而已。你搬出了罗兹瓦尔的名头,又强调了事关宅邸存亡,她不可能不当回事。”羽宫笑了笑,“别看她嘴上说得刻薄,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这座宅邸和雷姆的安全。明天她一定会准时到场的。”
爱蜜莉雅偏过头,看了看羽宫。
“羽宫好像,越来越了解拉姆和雷姆了呢。”
“毕竟我们每天都一起相处嘛。”羽宫说,“而且,要把她们拉上我们的战车,总得摸清楚她们的脾气。”
两人走到爱蜜莉雅的房门前。
“好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够多了。你早点休息。”羽宫松开她的手,退了半步,“明天早上的会议才是真正的硬仗,你需要养足精神。”
爱蜜莉雅站在门边,没有立刻推门。
她看着羽宫,紫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比她过去几年经历的都要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羽宫。”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
“明天……”她捏着门把手,手指微微收紧,“明天,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的。我们说好的。”
“当然。你是主将,我是你的骑士。”羽宫微笑着回答。
爱蜜莉雅也抿着嘴笑了一下。她推开门,走进房间。
“晚安,羽宫。”
“晚安,莉雅。做个好梦。”
羽宫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他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