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小筑的院落中,海风轻拂,灵泉潺潺。
慕云州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双目微闭,呼吸悠长。他的面前摊着连胜平给的那本《九纹轮回诀》,册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自从六天前,宇文璇开始闭关冲击元婴,他便在这小院里为其护法。闲暇之余,便将其取出,细细研读。
《九纹轮回诀》是天阶功法,品阶极高,修炼难度很大,修炼的门槛也极高——需要在体内开辟九处气穴,每一处气穴的开辟都需要海量的灵力和精纯的灵气。以慕云州现在的修为,勉强能开辟第一处,后面的八处,恐怕要等到元婴甚至化神才能继续。
这功法的效果却是“使攻守之意愈发鲜明”,换言之便是更加流畅的转换攻守形态。看起来似乎是个很鸡肋的功能,但慕云州始终认为,若真是鸡肋,连家定不会凭此功法便能传承千年。
“慢慢修吧。”剑灵从戮仙剑中飘出,坐在他肩头,晃着双腿,“反正你又不急着去雷鸣海。”
慕云州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运转功法,引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那株重元换血草已经被宇文璇种在了归剑庐的灵田里。离开千流岛之前,连玉珊特意派人送来了几瓶灵液,说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慕云州知道,那不只是心意。那是连玉珊在向他释放善意,也是在为日后可能的合作铺路。这个女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他正想着,忽然一道神识波动传进脑海,打断了他的思绪。符上附着一缕熟悉的气息——白薇长老。
“木道友,别来无恙。有一事相告,龙族对万魂殿修士的围杀已卓有成效,大部分邪修已被清除。但他们的长老仍带着几名余孽,躲在东海龙宫遗迹深处,尚未伏诛。龙族希望你能加入围杀行动,助他们一臂之力。”
慕云州眉头微皱,正要继续听下去,白薇的声音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此外,龙族在追剿过程中,发现了疑似天魔道的踪迹。他们在东海深处活动,行踪诡秘,意图不明。结合你在千流岛遇到的情况——连家三公子勾结天魔道修士——老夫以为,天魔道很可能在无尽之海有所图谋。”
“龙族希望你能加入对万魂殿修士的围杀,并尽可能追查有关天魔道活动的线索。报酬方面,龙族承诺,事成之后,与之前寻回幼龙一事一并重谢。”
慕云州心中一凛。龙族虽然落魄了,但也收藏着无数天材地宝。哪怕能得到一两样,对他今后的修行也大有裨益。
但问题是,他本来计划等宇文璇结婴成功后,便启程前往雷鸣海,寻找那位故人留下的机缘。雷鸣海凶险万分,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不能轻易耽误时间。
他正要回绝,白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变得凝重了许多:
“木道友,还有一件事该告诉你。天魔道的修士,和万魂殿的修士一样,也在抓捕幼年龙族。而且据龙族所说,他们的手法更加残忍——他们不是在控制,而是在炼化。”
慕云州的瞳孔微微收缩。炼化幼龙?那可是活生生的生灵,是拥有灵智的龙族。天魔道的修士,竟然将它们当成材料来炼化?
剑灵在他识海里炸了:“什么?!炼化幼龙?!这帮人疯了吧?!”
慕云州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他想起那条变异雷灵根幼龙,想起它被控制时那双挣扎的竖瞳,想起它挣脱控制后那声清越的龙吟,想起它被煮海长老带走时那双不舍的眼睛。如果天魔道的修士盯上了它——
慕云州收起传音符,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继续参悟《九纹轮回诀》。但这一次,他的心神无法完全平静。
宇文璇的结婴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这几日,洞府中传出的灵气波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有时是平缓的潮汐,有时是汹涌的波涛,有时又像是有人在里面疯狂地攻击着什么。
那是心魔。结婴第二步,七重心魔,一重比一重凶险。宇文璇此刻正在与心魔搏斗,外人帮不上忙,只能靠她自己。慕云州能做的,只是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他睁开眼,望向洞府的方向。石门紧闭,禁制全开,里面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他看不到宇文璇的样子,也感知不到她的状态,只能从那些时强时弱的灵气波动中,猜测她正在经历什么。
“木头,你说她能成功吗?”剑灵的声音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
慕云州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能。”
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灵气波动从洞府中轰然爆发。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却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冲击得整座听潮小筑都在颤抖。院中的灵泉被震得水花四溅,灵田中的灵草被吹得东倒西歪,连院墙上刻着的阵法禁制都亮了起来,勉强抵挡住了那股冲击。
慕云州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洞府的方向。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沁出了冷汗。
来了。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剑灵也飘了起来,虚幻的身形绷得笔直,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府。
“木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慕云州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洞府中,灵气波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狂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挣扎、咆哮、撕咬。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天机阁。
擂台上,两道身影交错腾挪,剑光纵横,杀气冲天。
叶明轩与清河剑君已经鏖战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午后到黄昏,从烈日当空到夕阳西下,两人的战斗从未停歇。擂台上到处是剑痕和法术爆炸留下的坑洞,连四周的禁制都被震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在屏息观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彩,只有偶尔传出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英毅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欧阳飞燕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担忧。蒙武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秦书雅紧张得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赵玄风坐在角落里,目光死死盯着擂台上的叶明轩,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倪煜辰、百里涛、林清瑶、公孙渊四人也各自坐在观众席上,表情各异;范衡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目光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擂台上,清河剑君的剑法如水,绵密悠长,刚柔并济。她的每一剑都带着水流的特质——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杀机;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叶明轩的剑法则更加凌厉。他的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
但清河剑君毕竟是元婴初期。她的灵力储备远超叶明轩,剑道修为也丝毫不弱。更重要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轻视叶明轩,而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给叶明轩任何可乘之机。
叶明轩虽然剑法精妙,但在清河剑君绵密的攻势下,渐渐落入了下风。
“天剑诀!”叶明轩低喝一声,右手长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直奔清河剑君的面门!
白帝楼天阶神通,天剑诀。此剑诀以气道为基础,将灵力凝聚成一道极其凝实的剑光,威力巨大,取一剑破万法之意。
清河剑君面色不变,手中星河剑轻轻一引,一道水蓝色的剑光迎上了叶明轩的攻击。两剑相交,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水蓝色剑光在触及天剑诀的瞬间,竟然如同水流一般,将那道凌厉的剑光包裹、吞噬、消解。
叶明轩瞳孔微缩。星河剑派的水剑流派,最擅长的就是以柔克刚。他的天剑诀虽然威力巨大,但在清河剑君的水剑面前,却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怒水天殇。”清河剑君的声音清淡如风,手中星河剑上的水蓝色光芒骤然暴涨。
叶明轩的瞳孔收缩得更厉害了。他认出了这一招。这不是普通的水剑剑法,“怒水天殇”是星河剑派的独门神通,通常作为杀招“破釜沉舟”的起手式——能够在短时间内极大增强剑招的威力,一击定胜负。
在之前的比赛中,星河剑派的崔落月就是用这一招击败了赵玄风。而清河剑君作为星河剑派大长老,她使出来的“破釜沉舟”,威力只会更强。
叶明轩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镇岳剑仙的蓄势,金虹蓄势流的运功法门,那些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轨迹,那些“势”凝聚、积蓄、爆发的瞬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他将天罡剑插进地面。双手按住剑柄,体内灵力疯狂涌入剑身。天罡剑上的青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仿佛一个微型的太阳在擂台上冉冉升起。
观众席上,金虹剑派的修士们纷纷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这、这是金虹剑派的蓄势?!”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镇岳剑仙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擂台上的叶明轩,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是蓄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他在模仿蓄势的运功方式,用他自己的剑道重新演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年轻人,在短短几天内,就将老夫的蓄势流学了个七七八八。此等天赋,老夫生平仅见。”
擂台上,清河剑君的“破釜沉舟”已经蓄力完成。她双手握剑,星河剑上水蓝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剑光,如同一条咆哮的水龙,朝叶明轩扑去!
叶明轩也动了。他拔出天罡剑,剑身上青色的光芒已经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带着山岳倾覆般的气势,朝清河剑君斩去!
两道剑光在半空中相遇——
“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一股狂暴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擂台四周的禁制剧烈震颤,上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咔嚓嚓嚓嚓!”场边的禁制如同玻璃一样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逸散的冲击波冲出擂台,扫过观众席,将前排的修士们吹得东倒西歪。
范衡眉头一皱,抬手打出一道灵诀,一道新的禁制光幕瞬间亮起,将擂台重新笼罩。
烟尘散去,擂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叶明轩单膝跪地,天罡剑插在身前,大口喘息。他的衣袍破碎,嘴角溢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清河剑君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但她的身形依旧笔直,手中长剑依旧稳稳握着。
四六开。叶明轩输了半招。但观众席上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金丹后期对元婴初期,硬撼“破釜沉舟”这种级别的杀招,只输了半招——这份实力,已经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清河剑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叶小友,你的天赋、实力、心性都是惊艳绝伦,实属百年、不,千年罕见。但仅凭这些,你还赢不了本座。”
话音未落,她的周身忽然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幕。那光幕不是护体灵光,而是一层阵法的光芒。阵纹繁复,灵光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星河剑阵。星河剑派的天阶阵法,能极大增强布阵之人的攻击能力。一旦阵法成型,布阵者的每一剑都会比平时强出数倍,而阵内的敌人则会受到持续的压制。这位星河剑派的大长老,从一开始就没有轻视叶明轩。她步步为营,先以水剑神通消耗他的灵力,再以“破釜沉舟”逼他全力应对,而真正的杀招,却是这座悄然布下的星河剑阵。
叶明轩深吸一口气,稳住翻涌的气血。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防守了。星河剑阵一旦完全运转,他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他握紧天罡剑,身形一闪,直奔清河剑君而去!
......
听潮小筑的院落中,那股狂暴的灵气波动终于渐渐平息。
慕云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石门。他的手按在戮仙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掌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剑灵飘在他身边,同样盯着那道石门,大气都不敢出。
洞府中,宇文璇的气息依旧微弱,但比方才稳定了些许。那股狂暴的灵气波动平息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心慌。
“木头,”剑灵小声问,“她……闯过去了?”
慕云州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洞府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仿佛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慕云州的心猛地一紧。
......
擂台上,叶明轩的身形已经欺近到清河剑君身前十尺之内。
天罡剑刺出,剑光如虹,直取清河剑君的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试探,一出手便是全力。
清河剑君没有退。她只是抬起星河剑,轻轻一挑。
“铛——!”两剑相交,爆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叶明轩只觉一股绵柔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将他的剑势卸去了大半。他的剑锋擦着清河剑君的衣袍掠过,只划破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及皮肉。
清河剑君反手一剑,剑光如水,从侧面袭来。叶明轩横剑格挡,却被那股绵柔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步。
星河剑阵已经运转起来了。叶明轩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压制他的灵力运转。他的剑越来越慢,身法越来越凝滞,每一次出剑都比平时多消耗数倍的灵力。而清河剑君的剑,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叶小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认输吧。在老身的星河剑阵中,你撑不了多久的。”
叶明轩没有回答。他只是咬着牙,一剑一剑地格挡,一剑一剑地反击。
......
听潮小筑的洞府中,那股轻微的碎裂声越来越清晰。
剑灵终于忍不住了。她急匆匆的飘过去,想要推开那道石门——
“别动。”
慕云州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剑灵回头看他。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慕云州的声音很轻。
“你...我...唉。”剑灵沉默了片刻,还是飘了回来,重新在石桌边坐下。她无意中微微瞥见,慕云州的手在微微颤抖。
......
擂台上,叶明轩已经与清河剑君鏖战了整整一天。
观众席上的修士们早已从最初的狂热变成了疲惫,有的打起了哈欠,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干脆离开去休息了。
但那些真正懂剑的人,没有一个离开。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战,是本届天机大比最精彩的一战。金丹后期对元婴初期。白帝楼天阶剑法对星河剑派天阶阵法。叶明轩与清河剑君。两人都已经消耗了绝大部分灵力,但谁都不肯认输。叶明轩的剑依旧凌厉,清河剑君的剑依旧绵密,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剑光纵横,谁也不让谁。
但在叶明轩的识海中,他的感知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些繁复的阵纹,那些流转的灵光,那些灵力运转的轨迹——他看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白。他仿佛能看到清河剑君体内灵力的流向,能看到星河剑阵的每一个节点,能看到这座天阶阵法的所有秘密。
原来如此。
他忽然收剑后退,退出星河剑阵的范围,落在擂台边缘。清河剑君眉头微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叶明轩将天罡剑插在身前,双手结印,十指翻飞。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亮起,在擂台上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阵纹。那些阵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与清河剑君的水蓝色阵纹遥相呼应。
一青一蓝,一高一低,两座天阶剑阵在擂台上同时运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全场哗然。
“那是——星河剑阵?!”
“不,不对,是另一种阵法,但结构和星河剑阵很像!”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清河剑君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叶明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一天的战斗中,竟然洞悉了星河剑阵的灵力流转方式,信手结阵,布下了一座与星河剑阵相似的天阶剑阵。
这份战斗智商,这份学习能力,这份对剑道和阵道的理解——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她喃喃道,抬起头,看着叶明轩,目光中多了一份敬意。
“叶小友,最后一招。”
叶明轩点了点头,双手再次结印,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灌注进那座青色的剑阵之中。清河剑君同样催动星河剑阵,水蓝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将整座擂台都笼罩在一片**之中。
“轰!!!”
两座天阶剑阵,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灵光交织,阵纹闪烁,整座擂台都在剧烈颤抖。擂台四周的禁制疯狂运转,试图压制那股狂暴的力量,但禁制光幕上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可能碎裂。
一瞬间,整座擂台都被刺目的白光吞没。
......
听潮小筑的洞府中,那股轻微的碎裂声终于停止了。
慕云州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道石门。石门上,灵光流转,阵纹闪烁。然后在慕云州和剑灵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
天机阁擂台上,白光散去。叶明轩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大口喘息。他的衣袍破碎,浑身浴血,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清河剑君站在对面,同样浑身浴血,衣袍破碎。她的星河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光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观众席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裁判宣布结果。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看叶明轩,又看了看清河剑君,张了张嘴——